《明月照长恭（兰陵王高长恭x兰陵王妃郑婉儿）》琬驛

21、第二十一章 以后有我陪着你 我给殿下按

　　“我给殿下按按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前我头疼的时候，也会这样给自己按，很管用的。”
　　高长恭本能地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他慢慢向后躺下。
　　郑婉儿站在榻边。
　　她身上的味道真让人安心。
　　高长恭的身体又不自觉绷紧了起来。
　　郑婉儿察觉到了：“闭上眼。”
　　下一刻，温软的指尖落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下，一下，缓慢有序地按揉着。
　　高长恭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观察他，观察他的眼神，观察他的呼吸，观察他什么时候会不舒服。甚至连他不愿意被触碰，都记得。
　　高长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在意过。
　　“好些了吗？”郑婉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郑婉儿忽然轻声道：“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其实…”她笑了一声，“我小时候翻墙出去找过殿下。”
　　高长恭闭着眼睛，没说话。
　　可郑婉儿看见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时候我连殿下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跑出去以后，就问街上的人，邺城里姓高的人家都住在哪里。”
　　“人家问我，‘你找哪一家？’”
　　“我说……”她忍着笑。
　　“我要找高家小公子。”
　　高长恭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郑婉儿继续道：“结果他们都说，邺城里姓高的那么多，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们怎么这么笨。”
　　高长恭终于轻轻睁开了一点眼。
　　郑婉儿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在街上转了半天，也没找到殿下。”
　　“还被人骗走了。”
　　高长恭的眉心微微皱起。
　　“那人说带我去找高家小公子。”
　　“我就真的跟他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高长恭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后来家里人找到我的时候，阿娘吓得哭了好久，阿爹气得把我关在院子里，不许我再出门。”
　　她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真的没怎么出去过。”
　　高长恭没有说话。
　　可郑婉儿感觉得到，他听得很认真。
　　她继续道：“其实我也没什么朋友。”
　　“府里的人都忙。”
　　“阿翁忙，阿爹忙，阿娘也忙，大哥忙着读书。”
　　“只有阿沅姐姐偶尔来找我玩，陪我说说话，给我带些小玩意儿。”
　　“可她也不能一直陪着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所以我小时候，其实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很多。”
　　高长恭的睫毛垂下来。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一直以为她是被家人宠着长大的姑娘。
　　明亮、活泼，无忧无虑。
　　可原来她也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只是她和他不同，他把孤独藏成了沉默；而她，把孤独藏成了笑。
　　郑婉儿的手指轻轻移动着。
　　“我知道他们忙。”
　　“所以我也不想让他们担心。”
　　“很多事情，我都假装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比如阿娘夜里偷偷哭。”
　　高长恭睁开了眼。
　　“比如阿爹在书房里发愁。”
　　“还有大哥考砸了功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
　　她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都知道。”
　　“只是从来不说。”
　　“受了伤，也不说。”
　　“自己躲起来，过几日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
　　可高长恭忽然听懂了。
　　她并不是不需要人，她只是习惯了不去麻烦别人。
　　他们其实很像。
　　只是一个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一个把自己藏进笑容里。
　　“小时候是这样。”郑婉儿轻声道，“长大了，还是这样。”
　　她沉默片刻：“所以那日在太液池边见到殿下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高长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殿下那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郑婉儿忍不住笑了。
　　“我就一直说。”
　　“我跟殿下说了好多好多话。”
　　“殿下都不理我。”
　　“可我就是想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回府以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殿下一直不说话……”
　　她低头看他。
　　“是不是觉得我太吵了？”
　　“不是。”
　　郑婉儿的手指蓦地停住。
　　她低下头。
　　高长恭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仍旧红着，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不是嫌你话多。”他声音很轻，“是……”
　　他停了停。他在回忆那个年幼的自己。
　　“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没有经历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郑婉儿怔怔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窗外的月光还柔和。
　　“原来是这样。”
　　高长恭别开眼，耳根有些发烫。
　　郑婉儿重新替他按着。
　　“那以后……”她轻声说，“我陪殿下把那些没经历过的，都补回来。”
　　高长恭没有回答。
　　郑婉儿便继续絮絮叨叨地说。
　　说她小时候偷偷吃过的糕点；说街边最好吃的糖葫芦；说城南有一家铺子，春日里会卖很好看的风筝；说小时候她最想去看邺城的灯会，却一直没有机会。
　　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都忘了在说什么，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
　　高长恭没有再打断她，只是听着，听着她软软的声音，一点一点盖过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眉心的褶皱彻底舒展开了，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满身的疲惫终于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多，他的心已经累得再也撑不住。
　　郑婉儿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绵长，手上的动作便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彻底停下来。
　　她低头看去。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那张总是疏离的脸，在此刻终于卸下了防备。眉眼柔和，呼吸安稳，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郑婉儿看了他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然后起身，离开书房，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里，抱起一床被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想了想，还是抱着被子一路小跑回了书房。
　　她站在书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高长恭还睡着。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将被子一点一点展开。
　　刚盖到他身上，高长恭的眉头便轻轻动了一下。
　　郑婉儿立刻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几息，他没有醒，只是感觉到了温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郑婉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离开，只是轻轻坐在榻边的地上，背靠着榻沿，将膝盖蜷起来。
　　这样一来，只要他醒来，她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郑婉儿听着身后的呼吸声，原本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也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她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她本来只想着坐一会儿，可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靠着榻沿，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意彻底将她吞没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今夜，就睡在这里吧；至少，他醒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