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长恭（兰陵王高长恭x兰陵王妃郑婉儿）》琬驛

20、第二十章 别怕，我会陪着你 十岁那年…

　　过了很久，久到郑婉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忽然，一道极轻、极哑的声音从他的臂弯里传出来：“十岁……”
　　郑婉儿的心微微一紧。
　　“那年……我躲在大殿后面……”高长恭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郑婉儿抿住了唇。
　　许久，高长恭才继续说起那一年发生的事。
　　说起血，说起骨笛，说起那首不知循环了多少遍的《离恨》，说起那个年幼的自己，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也说起后来那些年。
　　宫人的冷眼，旁人的讥讽，宗室子弟的嘲弄，还有他如何一点一点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别人开口之前便猜到他们想要什么，学会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学会对任何靠近都保持距离。
　　因为他太清楚了，在这座宫城里，暴露软肋的人，是活不久的。所以他不哭，不怒，不求，也不信。
　　直到今天，这些埋了九年的东西，终于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口子。
　　郑婉儿听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样安静，明白为什么他看似温和，却始终让人感觉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也明白了昨夜他为什么会在她靠近时下意识排斥。
　　她忽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
　　高长恭终于说完最后一个字，然后便彻底安静下来，仿佛方才说出的那些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抬头，甚至不敢看她，因为他害怕......害怕她会厌恶，害怕她会害怕，更害怕她用那种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他。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可下一刻，一双温暖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
　　高长恭整个人瞬间僵住，甚至忘了呼吸。
　　郑婉儿没有抱得太紧，她知道他不习惯别人的触碰，所以只是虚虚环着他，给他留着随时可以挣开的余地。
　　可他没有挣开。
　　“别怕……”郑婉儿的声音很轻，“都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
　　高长恭的睫毛狠狠地颤了一下。
　　这一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刺进了他最深处。
　　九年，整整九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不是你的错。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强。
　　他拼命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强大到不能有软肋，强大到哪怕被所有人误解，也可以一个人撑下去。
　　可没有人告诉过他......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一个十岁的孩子，本来就什么都做不了。
　　郑婉儿轻轻收紧了手臂：“哭吧。”她低声道，“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陪着殿下。”
　　那一瞬间，高长恭仿佛听见了琴弦断裂的声音。
　　不是心防，而是那根绷了九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他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一点一点松下来。
　　最后，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怀里。
　　郑婉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自己身上，滚烫而凌乱，可她没有躲，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
　　下一刻，高长恭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方才那种极力压抑的抽泣，而是真正失控的哭声。他紧紧地揪着郑婉儿后背的衣衫，手指用力到微微红一块白一块，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寻到了一处光亮，在光亮里又摸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便再也不愿松手。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哭得几乎喘不上，仿佛这九年来所有没有掉下来的眼泪，都在这一夜补了回来。
　　郑婉儿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却没有让他看见。
　　这一刻她只想让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必一个人。
　　月光一点一点从窗棂间移过。
　　两个人相拥的影子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安静地交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高长恭的哭声终于慢慢低了下来，从撕心裂肺的痛哭，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只剩下一声声疲惫的抽噎。他的手却依旧抓着她的衣衫。
　　郑婉儿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才稍稍松开手臂。
　　她低下头。
　　高长恭也在这时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
　　郑婉儿怔了一下。
　　他平日里那双沉静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已经红得厉害，那里没有往日的冷静，没有防备，甚至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她怀里哭成这样。
　　他的第一反应是避开她，可目光刚刚移开，又忍不住偷偷看回来，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郑婉儿看到了，只是对他笑了一下：“好些了吗？”
　　高长恭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郑婉儿抬起袖子，轻轻替他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以后……”她顿了顿，“如果再做噩梦，或者觉得难受，可以来找我。我会陪着殿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片刻后，他又轻轻往她颈侧靠了一下，很轻。
　　郑婉儿没有动。
　　过了许久，高长恭才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猛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耳根竟悄悄红了。他侧过脸，不敢看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哭得太狠，他只觉得头昏脑涨，太阳穴一阵阵发胀，眼睛又酸又痛。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来。
　　郑婉儿立刻注意到了：“头疼？”
　　高长恭顿了一下：“……有一点。”
　　“是不是哭得太久了？”
　　他没回答。
　　郑婉儿便当他默认了。
　　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起来吧。”
　　高长恭抬眼看她。
　　“地上凉。”
　　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
　　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却仍然有些凉。
　　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时，高长恭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郑婉儿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牵着他走到书房里的窄榻边：“坐这里吧。”
　　高长恭顺从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郑婉儿看着他，忍不住有些想笑：这副模样真可爱。
　　“躺下吧。”
　　高长恭猛地抬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