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长恭（兰陵王高长恭x兰陵王妃郑婉儿）》琬驛

19、第十九章 书房 殿下我在

　　郑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夜已经深了，窗外风过竹梢，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越发衬得屋内寂静。
　　郑玄坐在案前，手边的茶已经凉透，却始终没有动。
　　郑裕坐在下首，眉头紧锁，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在等一个消息。
　　终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忽然门帘被掀开。
　　郑昀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沉得厉害，他甚至顾不得平日里的从容，只匆匆朝郑玄行了一礼。
　　“阿翁，阿爹。”
　　郑玄抬眼：“宫里传出消息了？”
　　郑昀深吸了一口气，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高殷……死了。”话音落下。
　　郑裕猛地起身，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甚至踉跄了半步。
　　“什么？”他盯着郑昀，“怎么会？”
　　郑昀没有说话。
　　郑裕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偏偏是婉儿今日入宫的时候。”
　　郑昀点了点头：“婉儿是今早入宫觐见。”
　　郑玄垂下眼，烛火在他的眼底跳动。
　　片刻后，他才缓缓问：“还有什么消息？”
　　“只说高殷是暴毙而亡，具体缘由还不清楚。”
　　郑昀攥紧了手。
　　“阿翁……”
　　他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问出那个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婉儿今日在宫里……会不会……”后半句话，他没有说下去。
　　郑裕也沉默了。
　　郑玄抬起眼：“不会。”
　　郑昀一怔：“阿翁？”
　　郑玄缓缓说道：“若这件事与婉儿有关，今日传出来的就不会只是高殷暴毙的消息。”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陛下那边，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郑裕也慢慢坐了下来，只是脸上的忧色并没有因此减轻。
　　郑昀却仍旧站在那里，他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忽然转身。
　　“阿翁，我去看看婉儿。”
　　郑玄眉头一皱：“别去。”
　　“阿翁！”郑昀转过身，“婉儿才刚嫁过去第一日，宫里就出了这样的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藏不住急切，“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事情？她连宫门都没进过几次。今日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郑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些红。
　　“我就去看她一眼，看看她好不好，看一眼我就回来。”
　　郑玄看着他，轻轻摇头：“不能去。”
　　郑昀怔住：“为什么？”
　　郑玄沉声道：“后日，她就回门了。”
　　郑昀张了张嘴：“可是……”
　　“昀儿。”郑玄打断他，“你今日去，算什么？”
　　郑昀一下子没了声音。
　　郑裕低声道：“父亲说得对，等她回门。昀儿，那时候你想问什么，再问。”
　　郑昀站在原地。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终于低下头：“……好，我等。”
　　可他说完这两个字，眼里的担忧却没有散去。
　　夜更深了，郑婉儿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却始终没有睡着，被褥柔软温暖，可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会重新浮现出静思殿里的那一幕。
　　血、腐朽的气味、那双疯癫的眼睛，还有掐在她脖颈上的手。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复下来。
　　郑婉儿抬起手，摸了摸颈间。
　　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却怎么也压不住她心底的烦闷。
　　她侧过身，看着床帐外一片昏暗。
　　睡不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身，犹豫了很久，才披上一件外衫。
　　推开房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郑婉儿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书房院外。
　　郑婉儿停下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一片漆黑。
　　他……应该已经歇下了吧？
　　郑婉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深更半夜跑过来实在有些荒唐。
　　于是转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
　　“……”极轻的一声吸气声。
　　郑婉儿脚步停住，她回过头，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又是一声。
　　郑婉儿的心口一紧，她轻轻走到门边，单手搭上门扉，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偌大的书房空无一人。
　　案几整洁，笔墨规整，连书册都摆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在这里。
　　郑婉儿皱了皱眉。
　　又听见那声音。
　　这一次，她听清了。
　　在墙角。
　　她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绕过书架。
　　郑婉儿整个人怔在原地。
　　高长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书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缩在那里。
　　郑婉儿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不能让别人看见。
　　也许只有在确定没有人的时候，他才终于允许自己蜷缩下来。
　　允许自己哭，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高长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猛然抬起头，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
　　郑婉儿呼吸一滞，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高长恭。
　　苍白的脸，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痕已经干了一部分，却仍旧清晰地留在脸颊上；那双平日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竟满是惊惶。
　　二人就这样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高长恭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想站起来。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他想撑着墙站起身，可因为蜷缩得太久，腿脚一麻，身体晃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
　　郑婉儿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殿下......”
　　高长恭却立即侧过身，像是在躲，又像是在防备，“我没事。”他回答的很仓促。
　　郑婉儿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他。
　　高长恭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惊讶，更没有害怕。
　　安静，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心疼。
　　他别过脸：“出去。”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郑婉儿没有动。
　　高长恭抬起眼：“我让你出去。”这一次声音重了些。
　　可郑婉儿听得出来，那不是愤怒，是害怕。她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慢慢蹲下身。
　　与他保持着距离。
　　高长恭愣住了：“你……”
　　郑婉儿看着他，轻声道：“殿下。”
　　高长恭没有应，只是垂着眼。
　　郑婉儿注意到，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郑婉儿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却没有直接碰他，只是将手停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像是在询问。直到看见高长恭没有躲，她才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冰凉，比她想象中还要冷。
　　郑婉儿的心痛了一下。
　　可下一瞬，高长恭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太快，像是被烫到。
　　他抬眼瞪着她：“谁让你来的！”声音陡然拔高，“出去！”
　　郑婉儿被他吓了一跳，却没有后退，她只是慢慢收回手，没有再碰他：“好。”她轻声说，“我不碰你。”
　　高长恭怔了一下。
　　郑婉儿的声音仍旧很轻：“殿下别怕。”这句话一出口。
　　高长恭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我没怕。”他说。
　　郑婉儿轻轻点了点头：“嗯，殿下没怕。”
　　高长恭低下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郑婉儿看着他，没有再伸手，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是因为今天…静思殿的事吗？”
　　高长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还是……”郑婉儿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高殷？”
　　高长恭的身体僵住了，还不等郑婉儿继续说，他便低低地开口：“不是，不是因为他死了。”他垂着头，“我只是……”后面的话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很久。
　　高长恭才终于低声道：“我见过太多人死了，宫里的人，宫外的人。有些人昨天还活着，第二日就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死的时候，他们都会哭。都会求，都会说自己不想死。”
　　郑婉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高长恭闭上眼，眼角又有一点湿意：“可我救不了他们，以前救不了。现在……”他忽然笑了一下，“好像也一样。”
　　郑婉儿看着他，此刻她终于明白。
　　高长恭真正害怕的是那种熟悉的、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郑婉儿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我今日…...确实很怕。”
　　高长恭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我活下来了。”
　　郑婉儿看着他：“是殿下救了我。所以殿下，不要因为一个已经发生的结果，而去责怪那个拼命赶来救人的自己。”
　　高长恭怔住。
　　郑婉儿轻轻弯了弯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咯噔”高长恭心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偏过头，不愿让她看见。
　　可郑婉儿看见了他轻微的颤抖的嘴角，也看见了那滴没能忍住的泪，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来...落在衣袖上。
　　郑婉儿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许久，高长恭才试探地问：“你为什么……”
　　郑婉儿抬眼。
　　“为什么还愿意靠近我？”
　　郑婉儿怔了一下。
　　高长恭看着她，第一次卸下了防备。
　　郑婉儿想了想，轻声回答：“因为殿下也没有赶我走呀。”
　　高长恭一怔。
　　郑婉儿笑了：“若殿下真的不想让我在这里，方才我蹲下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叫人把我送回去了。”
　　高长恭没有说话。
　　她又轻声道：“我想陪殿下一会儿，可以吗？”
　　这一次，高长恭没有拒绝，他只是慢慢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月光静静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靠着墙，一个坐在旁边。
　　没有拥抱，没有甜言蜜语。
　　那一夜，他们第一次真正地走进了彼此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