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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记得上药 殿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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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婉儿将托盘里的点心一一摆上案几,动作轻柔。摆到最后一碟时,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高长恭的目光。
郑婉儿忽然冲他笑了一下。
高长恭的胸口微微一涩,他没有回应,而是将目光垂了下去。
他知道,她是在努力让他放心。
“嫂嫂快坐!”高延宗热情地招呼,“别站着呀!都是自家人,站着多生分!”
郑婉儿笑了笑,正准备推辞。
高孝珩却忽然开口:“坐吧。”他的声音十分温和,“五弟说得对,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郑婉儿看了高孝珩一眼,又看向高长恭。
高长恭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催促,而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郑婉儿于是点了点头:“好。”她走过去,在离高长恭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距离不远,却也没有太近。
高长恭的余光扫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莫名松了一点。
至少……她愿意坐在他的身边。
高延宗已经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下一刻,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唔!”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
郑婉儿忍不住笑了:“五殿下过誉了。”
“叫什么五殿下,多生分!”高延宗一边嚼一边摆手,“叫五弟就行!”他拍拍胸口,“我叫你嫂嫂,你叫我五弟,这才是一家人!”
郑婉儿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弯起眼睛:“好,五弟。”
高延宗顿时满意了,笑得像个孩子:“这就对了嘛!”他又抓起一块点心,转头递给高孝珩,“二兄,你也尝尝!真的好吃!”
高孝珩笑了笑,伸手接过。他慢慢咬了一口:“确实不错。”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弟妹有心了。”
“二兄过誉。”郑婉儿微微颔首。
高长恭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高延宗毫无顾忌地同她说笑,看着她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他心底的那种紧绷的感觉,慢慢散去。
她很好,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得多,甚至比他以为的,还要敏锐,也还要坚强。
可越是这样,高长恭心里越不是滋味。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敏锐和坚强,未必是天生的。
当晚,烛火在室内静静燃烧。
郑婉儿已经沐浴过,此刻只穿着一身柔软的中衣,长发半湿,披散在肩头。她坐在铜镜前,颈间那一圈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郑婉儿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嘶!”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叩叩。”
郑婉儿回过神。
“进。”
房门被推开。
高长恭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
进门之后,他没有立刻看她,只是走到桌边,将瓷瓶轻轻放下。
“这是五弟送来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静,“宫中御用的伤药。”顿了顿,“效果尚可。”
郑婉儿看着那只药瓶,又抬眸看他:“多谢殿下。”
高长恭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目光终于还是落到了她颈间,只是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让他想起今日在静思殿中看见的那一幕。
郑婉儿察觉到了。
她没有遮,也没有问,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瓶。
过了片刻,高长恭才开口。
“以后……”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样的事情,不会少。”
郑婉儿抬眼看他。
高长恭转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里是邺城...今日是疯癫的废帝。明日……”他停顿了一瞬,“可能就是别的什么。”高长恭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算计、陷阱、杀机……无处不在。”说到这里,他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
郑婉儿下意识向后仰了仰头,这个动作很轻,可恰好让她颈间的伤痕暴露得更加明显。
高长恭的眼神顿了一下......心疼,还有压抑着的怒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
郑婉儿身体微微一僵。
他只是拿起了桌上的药瓶:“记得上药。”他将药瓶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她,可就在收手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郑婉儿的手指微微蜷缩。
高长恭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迅速收回了手,他将手负到身后,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那一瞬间的温度,像是还停留在指腹。
她的手……很暖。
高长恭垂下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不自觉地注意起她。
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的脚步,甚至是她呼吸时肩膀轻轻起伏的幅度。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陌生,让他本能地想退。
于是,高长恭移开了目光:“还有一事......高殷死了。”他的声音低沉,“就在我们离开静思殿不久,毒发身亡。”
郑婉儿微微一怔。
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在大脑中迅速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重新串联起来。
太后召见、皇后带路、偏僻的宫道、静思殿、疯癫的高殷、高长恭恰好赶到,而他们离开之后……高殷死了。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所以……”
她刚开口,高长恭便打断了她:“所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关于静思殿、关于高殷,一个字,都不要提。”
郑婉儿看着他。
高长恭的神情比白日里在宫中时更加严肃。
郑婉儿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高长恭看了她片刻,似乎是在确认她究竟有没有听懂,见她神色认真,他才稍稍放松。
临走之前,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她颈间,那伤痕实在太明显。随后他又看向她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早些歇息。”
“嗯。”
他转身,走向房门,手已经搭上门闩,身后却忽然传来郑婉儿轻轻的一声“殿下……”
高长恭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怎么了?”
身后的声音安静了片刻。
“殿下……”郑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原本想问,你今晚要睡书房吗?又或者……你是不是害怕?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殿下去哪里?”
高长恭沉默了一瞬:“书房。”
郑婉儿垂下眼:“好。”
高长恭拉开门。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高长恭停了半步,似乎想回头,可最终还是没有。
房门合上,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烛火在灯芯上轻轻跳跃。
郑婉儿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直到确定门外已经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才缓缓低下头,拿起那只白玉瓷瓶,瓶盖被轻轻旋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出来。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淡青色的药膏,对着铜镜,慢慢涂抹在颈间。药膏冰凉,碰到伤口的一瞬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铜镜里,少女白皙的脖颈上,那几道伤痕依旧清晰。
郑婉儿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高长恭方才的眼神。
“高殷死了……”她轻声喃喃,“果然是想借殿下的手……”
郑婉儿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明。
如果高长恭今日没有赶到,那么她极有可能死在高殷手里。可如果高长恭赶到了,他亲手制住了高殷,紧接着,高殷中毒身亡。
这其中最奇怪的一点便是……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在她第一次入宫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去静思殿?又为什么偏偏让高长恭找到那里?
郑婉儿的眉心一点点蹙紧,她忽然意识到。
今日的局,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在高殷;而在于无论高长恭做什么,都可能有人从中获利。
若他不去救她,她死;若他去救她,高殷死。而一旦高殷死在他的手里……所有的脏水,都可以泼到他身上。
郑婉儿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许久。
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句:“所以...到底是谁?”
郑婉儿慢慢放下药瓶,烛火映在她眼底。那双原本柔软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真正浮出了一丝属于深宫的警惕。
她忽然明白,从今日起,她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想着嫁人、管好王府、讨夫君喜欢的郑家姑娘了;她是兰陵王妃,她的夫君,是高氏宗亲,而她自己…也是这场棋局里,已经落下的一枚棋子。
她若想活得好,便不能只等别人来护她。
与此同时。
书房内,高长恭独自坐在窗前,案上的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他的脑海里,始终停留着一个画面...郑婉儿倒在血污里。
高长恭缓缓闭上眼,指节一点点收紧,他忽然想起她今日在马车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殿下来了,就没事了。”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许久。
高长恭睁开眼,眸色深沉,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一个需要他避开的“麻烦”。
而是他绝不能再失去的人,哪怕……他现在还说不清,这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