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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孕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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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孕吐
确定怀孕后的第二周,孕吐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早上,计云初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餐。鸡蛋刚打进锅里,“滋啦”一声油响,一股浓烈的油腥味直冲鼻腔。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
捂着嘴冲进洗手间,计云初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可那股恶心感却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不肯退去。
“云初?”
盛听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一丝紧张。脚步声靠近,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计云初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又是一阵干呕。他撑着马桶边缘,手指用力到发白。
一只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另一只手递来一杯温水,盛听澜蹲下身,把杯子凑到他嘴边:“漱漱口。”
计云初勉强喝了一口,温水流过灼烧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他靠在盛听澜怀里,浑身脱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盛听澜的声音很沉,手还维持着拍抚的动作,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就……刚刚。”计云初虚弱地说,“闻到油味就……”
盛听澜眉头蹙起。他看了看时间,早晨六点四十分。昨晚计云初睡得还算安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孕吐来得毫无征兆。
“能站起来吗?”盛听澜问。
计云初点点头,在盛听澜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双腿发软,他几乎整个人靠在盛听澜身上。盛听澜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回卧室,让他靠在床头,又去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脸。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计云初缓过来一些。他睁开眼睛,看到盛听澜坐在床边,正低头翻手机——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在查“孕早期呕吐如何缓解”。
“我没事……”计云初小声说,“李主任说这是正常反应。”
“正常不代表不需要处理。”盛听澜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恶心感有规律吗?是全天持续还是集中在某个时段?有没有特定触发气味?”
这语气太像医生问诊了。计云初愣了一下,才回答:“就……刚才突然开始的。油腥味,还有……冰箱打开时那股冷气混合的味道,有点受不了。”
盛听澜记下,继续滑动屏幕:“呕吐物性状?有没有带血丝?”
“没有,就是酸水……”计云初顿了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盛医生,你现在是在给我做病历吗?”
盛听澜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严肃认真:“需要记录。如果症状加重,这些信息对医生判断有帮助。”
计云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那股恶心感竟然奇异地消退了一些。他伸手,拉住盛听澜的衣袖:“你别查了。我真的还好,就是有点难受,缓缓就好了。”
盛听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放下手机。但他没有离开,而是伸手探了探计云初的额头——体温正常,只是有点虚汗。
“今天别去上班了。”盛听澜说,“我帮你请假。”
“不行。”计云初立刻摇头,“今天上午有门诊,都预约满了。而且我上个月刚休过,再请假不合适。”
“你的身体状况比门诊重要。”盛听澜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可是……”
“没有可是。”盛听澜站起身,“我去给你煮点粥。你躺着休息,如果还想吐,床头有垃圾桶。”
他走出卧室,计云初听见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盛听澜在收拾没做完的早餐,开窗通风,然后重新准备清淡的食物。
计云初靠在床头,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某种奇异的、真实的连接感却越来越清晰。这个小生命正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在科室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身体不适,上午的门诊需要暂时取消或改期。消息刚发出,程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初!你怎么了?严不严重?”程诺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没事,就是有点肠胃炎。”计云初撒了个谎,“休息半天就好了。”
“肠胃炎?你昨晚吃坏东西了?要不要我去看你?”
“不用不用,真的没事。”计云初连忙说,“盛……我自己在家休息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程诺压低的声音:“初啊,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了?”
计云初心跳漏了一拍:“你胡说什么……”
“我可不是胡说。”程诺的声音更低了,“你上周就奇奇怪怪的,这两天我闻着你信息素味道都不太对,更甜了,还带点……说不出来的感觉。而且你最近动不动就累,胃口也不太好。我是Beta,对这些不敏感,但好歹也在妇产科轮转过的!”
计云初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有了?”程诺听他不说话,语气从八卦变成了认真,“多久了?检查了吗?盛医生知道吗?”
“……知道。”计云初小声承认,“快六周了。检查过了,都正常。”
“我靠!”程诺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真行啊你俩,速度够快的!等等,所以你今天是……孕吐?”
“嗯。”计云初有点不好意思,“早上突然开始的。”
“那你可千万别来上班!”程诺立刻说,“孕吐这事儿可大可小,有的人吐到住院呢!你好好在家歇着,门诊我帮你协调,放心!”
“谢谢你,程诺。”
“谢什么谢!不过……”程诺顿了顿,声音又变得八卦兮兮,“盛医生什么反应?是不是紧张得不行?我都能想象他那张冰山脸裂开的样子!”
计云初想起刚才盛听澜蹲在洗手间门口,一边拍他背一边认真问“呕吐物性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挺紧张的。”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程诺在电话那头大笑,“不过说真的,初,这是好事儿。盛医生那人看着冷,其实靠谱得很。有他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挂断电话,计云初心里暖暖的。程诺虽然八卦,但关键时刻总是最贴心的朋友。
厨房里传来粥的香气,淡淡的米香,没有加任何调料。计云初深吸一口气——还好,这个味道他能接受。
过了一会儿,盛听澜端着托盘进来。一碗白粥,一碟切得极细的酱菜,还有一小杯柠檬水。
“试试看能不能吃下。”盛听澜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边,“如果还是恶心,李主任说可以适当补充维生素B6,我去买。”
计云初端起粥碗,小心地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过食道,暖融融的,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确实缓和了一些。
“好吃。”他小声说。
盛听澜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毫米。他拿起柠檬水递过来:“觉得恶心就闻这个,或者含一片柠檬。李主任说对有些孕妇有效。”
计云初接过杯子,柠檬清新的酸味确实让人舒服不少。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盛听澜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眼神专注得像在监护仪前观察生命体征。
吃到一半,恶心感又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计云初捂住嘴,盛听澜立刻把垃圾桶推过来,一手拍他的背,一手端过柠檬水。
这次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了几下。计云初靠在盛听澜肩上喘气,脸色发白。
“这样不行。”盛听澜眉头紧锁,“你今天必须休息。我去给你拿维生素B6,再问问李主任有没有其他办法。”
“别……”计云初拉住他,“没那么严重,就是偶尔恶心一下。很多人孕吐比这厉害多了。”
“别人是别人。”盛听澜看着他,眼神认真到近乎固执,“你是你。”
计云初被他这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计云初答应在家休息一天,盛听澜则取消了上午的门诊,留在家里陪他——用他的话说,“观察症状变化”。
于是,计云初经历了人生中最“隆重”的一次病假。
盛听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孕期百科全书》,从第一章开始看,边看边做笔记。他严格控制了家里的气味来源:所有可能有刺激性的清洁剂都被收起来,厨房的油烟机开到最大档,窗户全天开着通风。
中午,计云初勉强吃了半碗面条,刚吃完就又冲进洗手间。这次吐出来了,连带着早上那点粥一起。
盛听澜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计云初苍白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
“不行。”他得出结论,“你需要输液。”
“没那么夸张……”计云初虚弱地反驳。
“你从早上到现在,摄入量不足五百毫升,还吐了两次。”盛听澜的语气已经完全是医生模式,“再这样下去会脱水。我去准备东西,在家输。”
计云初还想说什么,但盛听澜已经转身去拿药箱了。他看着盛听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紧张起来,有种近乎笨拙的执着。
输液是在卧室进行的。盛听澜动作熟练地消毒、扎针、贴胶布,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针头刺入血管时,计云初只感觉到轻微的刺痛。
“疼吗?”盛听澜问,指尖轻轻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
“不疼。”计云初摇摇头,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
盛听澜没说话,只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握住计云初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知道这是正常反应。”盛听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看着你难受,我做不到不紧张。”
计云初鼻子一酸。
“李主任说,孕吐是宝宝在刷存在感。”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说明他很健康,很活泼。”
“健康的方式有很多种。”盛听澜说,“不一定非要让你难受。”
这话说得有点不讲理,但计云初听出了话里的心疼。他反手握住盛听澜的手指:“我真的没事。而且……吐完了反而舒服一点。”
盛听澜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睡一会儿吧。”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也许是输液的作用,也许是确实累了,计云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盛听澜在轻轻调整他手臂的位置,确保输液顺畅;感觉到额头被温热的掌心贴了贴;感觉到有人在他耳边极轻地说:“辛苦了。”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输液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手背上的针眼贴着一小块胶布。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盛听澜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戴着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复杂的表格,似乎是某种排班计划。
计云初没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下的盛听澜看起来很专注,眉头微蹙,偶尔会停下敲击,思考几秒,然后再继续。这个画面很熟悉——以前他也常在深夜看到盛听澜这样工作。但此刻,那种专注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担忧,是责任,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盛听澜转过头。看到计云初醒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走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手自然地贴上计云初的额头。
“好多了。”计云初诚实地说,胃里虽然还是有点空,但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几点了?”
“七点半。”盛听澜看了看表,“饿吗?我煮了山药粥,很清淡。”
计云初点点头。盛听澜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去厨房端粥。
粥是温的,山药炖得软烂,几乎入口即化。计云初慢慢地吃着,盛听澜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吃过了吗?”计云初问。
“等你吃完我再吃。”
“你现在去吃。”计云初把勺子放下,“不然我不吃了。”
盛听澜看着他,确认他是认真的,这才起身:“我很快回来。”
等他端着碗回来时,计云初已经吃了大半碗。恶心感没有再出现,胃里有了食物,人也精神了一些。
“你下午在做什么?”计云初问,指了指电脑,“我看到你在弄表格。”
盛听澜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才说:“调整排班。”
“排班?”
“嗯。”盛听澜语气平静,“我把接下来三个月的手术排期重新梳理了一遍。高风险、长时间的手术尽量调整到上午,下午空出来。如果临时有急诊或特殊情况,霍老师答应帮我顶班。”
计云初愣住了:“你……你调整自己的排班?”
“你孕吐的时间不固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家。”盛听澜说得很自然,“而且孕早期需要定期检查,我陪你。”
“可是……”
“没有可是。”盛听澜打断他,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计云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工作很重要,不能耽误。但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工作可以调整,手术可以请同事帮忙,但陪在你身边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云初,我不是在逞强,也不是一时冲动。这是计算过的选择——在我的价值排序里,你们永远在第一顺位。”
计云初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盛听澜伸手,抹去他眼角溢出的泪水,动作很轻。
“别哭。”他说,“孕早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这话说得太“盛听澜”,计云初又哭又笑,最后把脸埋进他怀里。
“谢谢你。”他闷闷地说。
盛听澜没说话,只是搂紧他,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窗外夜色渐深,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这一刻很安静,也很真实。孕吐很难受,身体很不舒服,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
但有个人在这里,用他的方式,笨拙地、认真地、不计代价地爱着他。
这就够了。
计云初在盛听澜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盛听澜。”
“嗯?”
“如果以后我变得很胖,很丑,脾气还很差,你还会这样对我好吗?”
盛听澜沉默了几秒。
“首先,你不会变丑。”他说,“其次,如果你胖了,那是我的责任——没照顾好你的饮食。最后,脾气差……”他顿了顿,“李主任说孕激素会影响情绪,这是生理变化,不是你的错。我会学习怎么应对。”
计云初抬起头,看着他在灯光下格外柔和的侧脸。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查资料。”盛听澜坦然承认,“不懂就学,这是基本原则。”
计云初笑了。他把脸重新埋进盛听澜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
孕吐很难受。
但被这样爱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