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玻璃瓶汽水

8、笨拙

　　第八章笨拙
　　第二天早上七点，计云初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丝。他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身侧熟悉的体温——盛听澜比他醒得更早，已经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孕期营养指南。
　　察觉到他的动静，盛听澜立刻放下平板，低头看他。
　　“醒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计云初眨了眨眼，大脑还在缓慢开机。昨晚的记忆涌上来——验孕棒，厨房的对话，那个温柔的吻，还有盛听澜那句“爱你和爱我们的孩子都无需计算”。
　　一切都不是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实感在心中蔓延开。
　　“还好。”计云初轻声说，撑着床坐起来，“就是有点……像做梦。”
　　盛听澜伸手替他理了理睡得翘起的头发，指尖轻轻拂过他后颈的腺体。临时标记已经淡去大半，但肌肤相触时，那里还是会有细微的反应。
　　“不是梦。”盛听澜说，语气笃定，“我预约了十点的号。现在八点不到，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餐。”
　　他说着就要下床，却被计云初拉住了衣角。
　　“再陪我五分钟。”计云初小声说，带着刚醒的鼻音，“就五分钟。”
　　盛听澜的动作顿住了。他回头看着计云初，晨光中，对方柔软的发梢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显得格外……惹人心软。
　　“好。”盛听澜重新靠回床头，手臂很自然地揽过计云初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计云初依偎着他，闻着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盛听澜的体温，心跳，还有他存在本身，都像最稳固的锚。
　　“盛听澜。”
　　“嗯？”
　　“你会紧张吗？”计云初问，“去见产科医生？”
　　盛听澜沉默了几秒。
　　“会。”他诚实地说，“但紧张没有用。我需要知道最准确的情况，然后制定最优方案。”
　　果然是盛听澜式的回答。计云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呢？”盛听澜反问。
　　“我也紧张。”计云初老实承认，“怕检查结果不好，怕自己身体不行，怕……很多。”
　　“不会。”盛听澜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昨天你睡着后，我查了很多资料。你身体健康，没有基础疾病，也没有不良生活习惯。只要孕期注意营养和休息，不会有问题。”
　　他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已经预见了最好的结果。
　　“而且，”盛听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李主任是业内最好的产科专家之一。如果有任何问题，她会第一时间发现并处理。我们要相信专业。”
　　计云初点点头。他其实知道这些，但听盛听澜用那种冷静的、分析病例般的语气说出来，莫名就觉得安心。
　　五分钟后，盛听澜准时起床。计云初也跟着起来，走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但气色比昨天好多了。他撩起睡衣下摆，侧身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实在难以想象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生长。
　　“出来吃早餐。”盛听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
　　早餐比平时丰盛得多。不仅有牛奶、煎蛋和烤吐司，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燕窝粥，和一小碟切得极其精细的水果。
　　“燕窝？”计云初坐下，有些惊讶。
　　“嗯。查了资料，孕早期适当补充优质蛋白有好处。”盛听澜把粥推到他面前，“温度刚好，小心烫。”
　　计云初舀起一勺尝了尝。粥炖得很入味，带着淡淡的甜，燕窝滑嫩。他慢慢吃着，发现盛听澜自己面前只有黑咖啡和简单的吐司。
　　“你怎么不吃这个？”他指了指燕窝粥。
　　“给你的。”盛听澜说得很自然，“我不需要。”
　　计云初心里一暖，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一起吃。这么多我吃不完。”
　　盛听澜看了看他，没再推辞，拿了个小碗分了一半。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逐渐爬满餐桌。
　　“对了，”吃到一半，盛听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我昨晚联系了几个朋友，问了下产科病房的情况。市妇幼有VIP套房，环境好，私密性强，离我们医院也近。如果你想在那里生，我可以——”
　　“盛听澜。”计云初打断他。
　　盛听澜停下来，看着他。
　　计云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眼前这个男人，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某种过度运转的机器，从营养到医疗资源，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们才刚确认，”计云初轻声说，“距离生还有九个月呢。现在就订病房……是不是太早了？”
　　盛听澜沉默了一下，眉头微蹙：“不早。市妇幼的VIP套房很紧张，需要提前半年以上预约。现在订已经算晚了。”
　　“可是……”
　　“而且，我们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盛听澜继续说，语速平缓却不容打断，“你的工作安排，产检频率，突发事件应对预案。如果选择市妇幼，我需要提前和医院协调时间，确保你每次产检我都能陪——”
　　“盛听澜。”计云初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盛听澜停下来，看着他。
　　计云初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你深呼吸一下。”
　　盛听澜愣了一下。
　　“来，跟我做。”计云初看着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呼——”
　　盛听澜看着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跟着做了。一次，两次。
　　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些。
　　“你看，”计云初握紧他的手，“我们不用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我们有时间，可以慢慢来。你今天陪我去检查，确认宝宝真的健康，然后我们一步一步来，好吗？”
　　盛听澜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似迷茫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计云初笑了。他忽然发现，盛听澜的“笨拙”不只体现在缝扣子那种小事上，更体现在这种时候——当事情超出他精密计算的范畴，当他必须面对生命里最大的不确定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用更多的计划、更多的安排来构筑防线。
　　这很盛听澜。也很……可爱。
　　“不过，”计云初眨眨眼，“燕窝粥很好喝。谢谢你。”
　　盛听澜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你喜欢就好。”
　　去医院的一路上，盛听澜表现得比平时更加……谨慎。
　　车速比平时慢了一档，遇到颠簸路段会提前减速，等红灯时总是第一时间看向计云初，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不舒服。
　　“我真的没事。”计云初第三次强调，“你不用这么紧张。”
　　盛听澜“嗯”了一声，但车速并没有变快。
　　到了医院，盛听澜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而是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停在了离电梯最近的VIP车位。
　　“这边人少。”他解释，下车后绕到副驾驶这边，替计云初拉开车门，手还虚虚地护在车门上方，防止他撞到头。
　　计云初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但看着盛听澜认真的侧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李主任的诊室在产科VIP区。这里环境确实很好，候诊区宽敞安静，沙发舒适，还有免费的水和杂志。盛听澜去护士站确认预约，计云初在沙发上坐下。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基本都是成双成对的伴侣。有Alpha陪着Omega的，也有Omega陪着Omega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期待又紧张的神情。
　　一个孕肚已经很明显Omega在丈夫的搀扶下慢慢走过，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丈夫的手一直轻轻放在Omega的后腰上。
　　计云初看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再过几个月，他也会变成这样吗？
　　“紧张？”盛听澜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挂号单和病历本。
　　“有一点。”计云初老实说。
　　“正常。”盛听澜握住他的手，“我陪着你。”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叫到号时，盛听澜自然地起身，一手拿着病历本，另一只手轻轻扶住计云初的胳膊。这个动作很绅士，也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诊室里，李主任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女医生，气质温和干练。她看到盛听澜，笑着点了点头：“听澜来了。这位就是计医生吧？坐。”
　　计云初有些拘谨地坐下。盛听澜站在他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他椅背上。
　　“别紧张。”李主任推了推眼镜，笑容和蔼，“先说说情况？最后一次生理期是什么时候？”
　　计云初报了个日期。李主任在电脑上记录着，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有没有恶心呕吐，有没有腹痛出血，有没有服药史等等。
　　盛听澜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只在计云初记不清的时候，会低声补充一两句。
　　问诊结束，李主任开了检查单：“先去抽血查HCG和孕酮，然后做B超。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再看。”
　　抽血在隔壁诊室。计云初其实不怕打针，但当护士绑上压脉带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别看。”盛听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
　　视野被遮挡，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计云初能感觉到盛听澜的手掌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能听到护士轻柔的声音：“计医生，放松，很快就好。”
　　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感传来，但很快结束。
　　“好了。”护士说。
　　盛听澜移开手。计云初睁开眼睛，看到护士正在贴止血贴。抽血已经结束，他甚至没看到针管。
　　“谢谢。”计云初小声说。
　　“不客气。”护士笑笑，把采血管放进托盘，“结果一个小时后出来。B超室在走廊尽头，直接过去就行。”
　　B超室要排队。等候区坐了不少人，计云初和盛听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计云初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发呆，盛听澜则拿出手机，继续看那些孕期资料。两人都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计云初。”护士叫号。
　　计云初站起来，盛听澜也跟着起身。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拦住盛听澜。
　　盛听澜眉头一皱：“我是他——”
　　“我知道您是盛医生。”护士认得他，语气客气但坚定，“但B超室规定，非必要情况下家属不能进。您可以在外面等，很快的。”
　　计云初拉了拉盛听澜的衣袖：“没事，我很快出来。”
　　盛听澜看着他，几秒后，才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计云初跟着护士走进B超室。房间很暗，只有仪器屏幕发着幽幽的光。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年轻女Beta，指了指检查床：“躺下，衣服撩到胸口，裤子往下拉一点。”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计云初瑟缩了一下。
　　“放松。”医生轻声说，探头轻轻按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很快就好。”
　　屏幕上出现灰白的影像，医生移动着探头，仔细查看着。
　　计云初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他能听到仪器发出的、规律的“咚咚”声，那是血流的声音吗？还是……
　　“看到了。”医生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计医生，您看这里。”
　　她侧过身，让计云初能看见屏幕。
　　屏幕上是一片灰白的背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黑色区域。而在那个区域里，有一个更小的、米粒大小的亮点，正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心跳的声音。清晰，有力，像世界上最微小的鼓点。
　　“这是孕囊。”医生指着那个圆形区域，“发育得很好，着床位置也正。这是胚胎，”她的光标移到那个小亮点上，“看到心跳了吗？很有力呢。按大小推算，大概五周左右。”
　　计云初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那是他的孩子。
　　他和盛听澜的孩子。
　　它那么小，小得像一粒米，却已经有了心跳。它在这里，在他的身体里，安静地生长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计云初赶紧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很感动吧？”医生善解人意地递过纸巾，“第一次看到宝宝的心跳，很多准妈妈都会哭。这是好事，说明宝宝很健康。”
　　计云初哽咽着点头，接过纸巾胡乱擦脸。
　　医生又检查了一会儿，记录下数据，然后打印出一张B超单：“好了，可以起来了。结果挺好的，等会儿拿给李主任看就行。”
　　计云初坐起来，整理好衣服，接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B超单。上面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图片，和几行数据。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走出B超室时，盛听澜立刻迎了上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计云初脸上——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怎么了？”他的声音瞬间绷紧，“哪里不舒服？”
　　计云初摇摇头，把B超单递给他，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看。”
　　盛听澜接过单子，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数据。当看到“胎心可见，规律有力”那几个字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计云初。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地传递——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喜悦、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责任的复杂情感。
　　盛听澜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计云初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昨天的用力，却很紧，很珍惜。
　　“他很好。”计云初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声说，“医生说他很好。”
　　“嗯。”盛听澜的声音沙哑，“我看到了。”
　　他们就这样在B超室门口拥抱了一会儿，完全无视了周围经过的人投来的目光。
　　直到护士的提醒声响起：“盛医生，计医生，李主任那边结果出来了，让你们过去呢。”
　　两人才分开。计云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盛听澜则神色如常，只是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回到李主任诊室，血检结果也已经出来了。HCG和孕酮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一切指标都显示这是一个健康的早期妊娠。
　　“恭喜你们。”李主任看着报告，笑容满面，“胚胎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接下来要注意补充叶酸，按时产检。如果有腹痛或者出血，立刻来医院。另外……”
　　她看向盛听澜：“孕早期Omega情绪可能会比较敏感，信息素水平也会有波动。作为Alpha，要多体谅，多陪伴。”
　　盛听澜认真点头：“我明白。”
　　“还有，”李主任又看向计云初，“工作方面，如果压力太大或者需要频繁接触病原体，可以考虑适当调整。身体最重要。”
　　“我会注意的。”计云初说。
　　李主任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叶酸和维生素，最后把档案递给他们：“下次产检是四周后。这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走出诊室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好，洒在医院走廊上，明亮温暖。
　　计云初拿着那张B超单，看了又看。那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遥远的星星，却在他身体里闪烁着。
　　“盛听澜。”他轻声说。
　　“嗯？”
　　“我们真的有宝宝了。”
　　盛听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嗯。”他应道，然后很轻、很轻地，在计云初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们有宝宝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句誓言，沉甸甸地落在阳光里，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们共同的、刚开始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