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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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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不宁
孕吐像一场来去不定的潮汐,反复冲刷着计云初脆弱的感官防线。在盛听澜近乎严密的防护下,最猛烈的一波攻势似乎暂时退去,转为零星而恼人的偷袭。恶心感常在毫无预兆时浮起,又被柠檬片的酸冽、苏打饼干的平淡,或盛听澜沉默却稳定的陪伴压下去。
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医院里忙碌却有序的“计医生”,另一半是回到那个充盈着雪松气息的公寓后,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云初”。盛听澜的排班表果真调整得如同精密仪器,下午的空档雷打不动。即使有紧急手术,他也会提前确认计云初的状态,或拜托值得信赖的同事代为照看。
这天下午,计云初轮休。盛听澜难得有一台复杂手术排到下午三点,预计结束要到傍晚。出门前,他将温好的牛奶和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遥控器摆在最顺手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室内通风。
“我大概六点半回来。”盛听澜站在玄关,一边整理袖口,一边交代,“冰箱里有馄饨,饿了先煮几个垫垫。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盛医生。”计云初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本孕期指南,闻言抬起头笑了笑,“你都快成我的生活管家了。”
盛听澜看他气色尚可,眉头微松:“有事随时打电话,手术中我也会把手机调震动。”
“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计云初摆摆手,“快去吧,别让病人等。”
门轻轻关上,公寓里恢复安静。计云初翻了几页书,困意袭来。孕期嗜睡的症状开始显现,他蜷进沙发深处,很快沉入无梦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持续的门铃声吵醒。
不是敲门的“咚咚”声,而是那种老式、固执、一声接一声的电子门铃,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计云初迷迷糊糊坐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二十。盛听澜手术应该还没结束,会是谁?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去。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颈间系着丝巾,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看起来颇为考究的手袋。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以及此刻明显的不耐。
计云初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张脸——在盛听澜书房的相框里,在那张盛家全家福照片的中央。盛听澜的母亲,林雅意。
门铃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
计云初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蜷缩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宽松的家居服,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有压出的红痕。而门外,是盛装而来的盛母。
见门内迟迟没有动静,林雅意停下了按门铃的手。她微微抬高声音,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计医生,我知道你在家。听澜今天有手术,这个时间不会回来。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字字清晰。计云初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拉了拉衣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拧开了门锁。
门打开的瞬间,林雅意的目光便像探照灯般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迅速而不失礼地扫视了一圈。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林阿姨。”计云初侧身让开,“请进。”
林雅意微微颔首,踏进门内。她的目光掠过玄关,扫过客厅。公寓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Alpha的雪松气息,与她儿子身上的一模一样。这个认知让她眼底的暗色更深了些。
“坐吧。”计云初引她到沙发边,自己却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您……要喝点什么吗?茶,还是水?”
“不用麻烦。”林雅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将手袋放在膝头,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计医生,请坐。我们开门见山。”
计云初依言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尖微微发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胃部也因紧张而隐隐不适。
林雅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再次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尚未显怀、被宽松家居服遮掩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听澜最近调整了排班,推掉了好几个重要的学术会议,甚至拒绝了林氏医疗基金会的一个合作项目邀约。”林雅意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些,计医生知道吗?”
计云初喉咙发紧。他知道盛听澜在调整工作,却不知道具体细节,更不知道他为此推拒了什么。“我……听他说过,最近想多些时间……”
“是为了你,计医生。”林雅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或者说,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计云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知道了。她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
“林阿姨,我……”
“先听我说完。”林雅意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辩解,“作为母亲,我了解我的儿子。听澜从小目标明确,自律,有规划。他走到今天,成为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候选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我最清楚。他的前途,本可以更广阔。”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计云初:“但现在,他为了你,正在偏离他规划好的轨道。甚至可能失去一些非常重要的机会。”
“我没有要求他这样做。”计云初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他自己……”
“我知道。”林雅意点点头,甚至露出一丝近乎理解的微笑,“听澜的性格我清楚,他决定的事,别人很难改变。尤其是……”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计云初的小腹,“当他觉得负有责任的时候。”
“责任”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计云初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在林雅意看来,盛听澜现在的种种选择,并非出于爱,而是出于Alpha对标记过的Omega、对意外到来的孩子的“责任”。
“林阿姨,您可能误会了。”计云初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和盛听澜之间,不是您想的那样。孩子……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共同的决定?”林雅意微微挑眉,那笑容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计医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善良的孩子。我看得出来。但有些事情,光有善良和感情是不够的。听澜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并不完全一样。”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向计云初。
“这是一份资料,关于瑞士的一个顶尖外科研究中心。他们有一个为期两年的访问学者项目,面向全球四十岁以下的杰出外科医生。听澜的老师霍禧教授,极力推荐了他。这个机会,能让他接触到世界最前沿的技术和理念,对他未来的学术生涯和临床水平,是质的飞跃。”
计云初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去碰。
林雅意看着他,缓缓道:“项目下个月初截止申请,明年春天出发。以听澜的条件,只要申请,几乎十拿九稳。但现在,”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计云初尚未显怀的腹部,“这个时间点,太不巧了。他不会丢下你,更不会在孩子出生前离开。而机会,不会等人。”
“您可以……直接跟他说。”计云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说了。”林雅意笑容淡了些,“他说,‘目前没有出国计划’。很委婉,也很坚决。”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姿态,“计医生,你还年轻,可能还不完全明白,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听澜有他的天赋和抱负,他不应该被局限在这里,被……过早地绑住。”
“绑住”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计云初一下。
“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林雅意靠回沙发背,姿态恢复雍容,“我只是希望你明白,真正的爱,有时不是占有,而是成全。成全对方去飞得更高,走得更远。如果你真的为他好,或许可以……劝劝他。至少,不要成为他翅膀上的重负。”
她说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微弱声响。
计云初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夹杂着一种沉甸甸的钝痛。林雅意的话,像一把梳子,将他这些天隐约的不安和惶恐,一一梳理、放大。
他想起盛听澜深夜查阅资料时紧蹙的眉头,想起他调整排班时的果断,也想起他偶尔看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顶尖医者对更广阔舞台的本能向往。
盛听澜从未说过,他也从未问过。
他以为的“我在这里”,会不会其实是盛听澜的“我只能在这里”?
林雅意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站起身,拿起手袋。
“资料留给你,有空可以看看。我就不多打扰了。”她走向玄关,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计云初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计医生,好好考虑。为了听澜,也为了你自己,还有……孩子。”
门再次关上,将那个优雅却充满压迫感的身影隔绝在外。
计云初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茶几上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冰冷。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孤独。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捂住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里泛着酸苦,眼睛也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泛起水光。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微红,看起来脆弱又不堪一击。
林雅意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重负”……
“绑住”……
“成全”……
他真的……成了盛听澜的负累吗?
那个瑞士的项目,盛听澜真的想去吗?如果他因为自己和孩子放弃了,多年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心生怨怼?
爱是不是真的应该放手,让他去飞?
可他一想到要离开盛听澜,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还有孩子……他们的孩子……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孕期的情绪本就敏感,此刻更是被放大到极致。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助和恐慌,仿佛站在悬崖边,前后都是迷雾,不知该往哪里走。
他就这样在洗手台前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计云初猛地回神,慌忙用毛巾擦干脸,又深呼吸几次,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盛听澜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顺路买回来的新鲜食材。他一眼就看到计云初从洗手间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
“怎么了?又不舒服?”他立刻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手背自然地贴上计云初的额头。
微凉的掌心带来一丝抚慰,却也勾起了更多的委屈。计云初几乎要控制不住眼眶的酸涩,他偏过头,躲开了盛听澜的手。
“没事……刚睡醒,有点懵。”他低声说,走向客厅。
盛听澜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跟上。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客厅,很快发现了茶几上那个不属于这个家的、格格不入的文件夹。
他的脚步停住了。
“谁来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计云初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你妈妈。”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
盛听澜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瑞士那个研究中心详尽的介绍和项目申请表。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眼神一点点冷却。
“她说了什么?”他合上文件夹,看向计云初的背影。声音还算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
计云初没有转身。他怕一转身,看到盛听澜的脸,就会崩溃。他盯着地板上的光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
“看看?”盛听澜走到他面前,强迫他抬起头。当看到计云初微红的眼眶和强忍的情绪时,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她来看你,然后你哭了?脸色这么差?这叫‘没说什么’?”
“我真的没事……”计云初想挣脱他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计云初。”盛听澜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极少有的情况,“看着我,告诉我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计云初无处可逃。压抑了一下午的委屈、惶恐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决堤。
“她说你因为我推掉了重要的机会!”眼泪终于滑落,计云初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说瑞士那个项目……说你不该被绑在这里……说我不该成为你的重负……”
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林雅意的话复述了一遍,连同自己那些阴暗的猜想和恐惧。
盛听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下颌线绷得越来越紧。握着计云初手腕的力道,却在不自觉地加重。
等计云初说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盛听澜才松开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拿起那个文件夹,走到垃圾桶边,毫不犹豫地,将它撕成两半,扔了进去。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计云初的哭声停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盛听澜走回来,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粝。
“第一,”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不去瑞士,是我的选择,跟你无关,跟孩子也无关。我有我的规划和考量,那个项目不在我目前的计划内。即使没有你,我今年也不会申请。”
“第二,”他捧住计云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不是我的‘重负’。永远不是。这种话,我不想再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包括你自己。”
“第三,”他的拇指抚过计云初红肿的眼角,力道放轻了些,“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她不会再单独来找你,说这些混账话。”
计云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怒意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安心的坚定。
“可是……那毕竟是你母亲,她也是为你好……”计云初小声说,心里却因为盛听澜的话而松动了一些。
“为我好?”盛听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她只是习惯了按照她的标准来规划我的人生。以前是学业、事业,现在是婚姻、家庭。但她忘了,我已经不是需要她替我选择的孩子了。”
他松开手,将计云初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计云初,你听着。”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沉稳有力,“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我的选择,我自己承担。我选择你,选择这个孩子,是因为我想要,而不是因为‘责任’或者‘别无选择’。你明白吗?”
计云初在他怀里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慌,而是一种释然和后怕。
“至于未来,”盛听澜继续说,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过,“我想在哪里发展,想追求什么,那是我需要考虑和平衡的事。这些事,我们可以商量,可以一起规划。但前提是,你不能先替我做决定,更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怀疑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罕见的温柔:“你只要相信我就好。相信我的选择,相信我的承诺。其他的,交给我。”
计云初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将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雪松的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下午以来所有的阴冷和不安。
过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计云初不好意思地退开一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我……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衣服不重要。”盛听澜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语气却温和许多,“饿不饿?我买了鱼,很新鲜,清蒸吃好不好?”
计云初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盛听澜不容置疑地说,“就算为了孩子。”
听到“孩子”,计云初下意识摸了摸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跳,连接着他和眼前这个人。
“嗯。”他低声应道。
盛听澜去厨房忙碌了。计云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移动,熟练地处理食材。垃圾桶里,那份被撕碎的文件夹静静躺着,像一场未曾开始就已结束的风波。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林雅意不会轻易放弃,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更多阻碍。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空间里,盛听澜用他的方式,为他筑起了一道墙。墙外风雨或许依旧,墙内却有温暖的灯火和等待的清蒸鱼。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鼓起勇气,去面对墙外的一切。
厨房里传来蒸锅上汽的“滋滋”声,混合着淡淡的鱼鲜味。计云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而不宁的一日,终将过去。在爱和坚定的守护面前,或许所有的波澜,都终将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