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幕晨

13、彩超

　　第十三章彩超
　　四维彩超的日子定在孕二十一周，一个周五的下午。
　　预约单放在玄关的备忘录板上，已经两周了。盛听澜每天出门前都会看它一眼，神色如常，但计云初知道，他在等这一天。
　　预约时间是下午三点。这天上午，盛听澜有台重要的手术，预计要持续到一点左右。出门前，他像往常一样检查了计云初的背包——温水杯、坚果、苏打饼干、一件薄外套——确认无误后，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手术结束我就直接去医院。”他说，“你在办公室等我，别自己过去。”
　　“知道了。”计云初笑着应道，心里却有些紧张。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宝宝的样子。虽然之前做过几次B超，但都是黑白的影像，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跳动的心脏。四维彩超不同，它能呈现出立体的、接近真实的面容。
　　宝宝会是什么样呢？像谁？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些问题盘旋在计云初脑海里，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门诊时差点开错药，幸亏护士提醒。程诺来找他吃午饭，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了然地拍拍他的肩。
　　“紧张？”
　　“有点。”计云初老实承认。
　　“正常，我姐第一次做四维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程诺挖了一大勺米饭，“不过你家盛医生肯定更紧张，别看他不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找他签字，看见他在看育儿论坛。”程诺压低声音，“就那个‘新手爸妈交流区’，他看得可认真了，还做笔记。”
　　计云初愣住了。他想象不出盛听澜坐在电脑前，认真浏览那些“宝宝夜啼怎么办”“如何挑选奶瓶”帖子的样子。
　　心里那点紧张，忽然被一股暖流冲淡了。
　　下午两点半，计云初结束门诊，回到办公室整理病历。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盛听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手术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显然是刚下手术台，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怎么……”计云初站起身。
　　“手术提前结束了。”盛听澜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你至少换个衣服。”计云初看着他身上的手术服，上面还沾着些微的血迹。
　　盛听澜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麻烦。”
　　但他还是从衣柜里拿出常备的换洗衣物，走进办公室内设的小卫生间。三分钟后，他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和西裤，头发也随意抓了抓，恢复了平日的整洁。
　　只是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忘了系，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计云初走过去，很自然地替他系上。
　　“紧张？”他抬头问，手指碰到盛听澜的喉结，感觉到那里轻轻滚动了一下。
　　“没有。”盛听澜否认得很快，但声音比平时紧绷。
　　计云初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拿起包：“走吧。”
　　产科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长长的空中走廊。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盛听澜很自然地牵起计云初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手术顺利吗？”计云初问。
　　“顺利。”盛听澜言简意赅，“是个十三岁的男孩，肝母细胞瘤。肿瘤位置很刁钻，但切干净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计云初听出了里面的如释重负。儿童肿瘤手术压力巨大，尤其对主刀医生而言。
　　“辛苦了。”计云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盛听澜侧头看他，眼神柔和了些：“还好。”
　　走到产科时，离预约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候诊区已经坐了几对等待的夫妇，都是来做四维彩超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神情。
　　盛听澜去护士站确认预约，计云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草木葱茏，几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在散步。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最近胎动越来越明显了，尤其是饭后和睡前，小家伙格外活跃。有时甚至能看到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又很快消失。
　　那是宝宝的手或脚吧？他在里面做什么呢？翻身？伸懒腰？还是只是单纯地玩耍？
　　“计云初。”
　　盛听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已经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预约单和缴费凭证。
　　“前面还有一对，大概等二十分钟。”他在计云初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后腰，轻轻按摩。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非常熟练。计云初孕期腰酸的情况时有发生，盛听澜便自学了一套按摩手法，力道适中，穴位精准。
　　“你什么时候学的按摩？”计云初舒服地眯起眼。
　　“上周。”盛听澜回答，“看了几个教学视频。”
　　果然是盛听澜的风格。不会，就学；学了，就要精通。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计云初靠在盛听澜肩上，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盛听澜的手一直在轻轻按摩，动作稳定而温柔。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是个Omega，肚子已经很大了，估计有七八个月。丈夫是个Alpha，正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妻子肚子上，听着什么。
　　“他在动！他在动！”丈夫惊喜地叫起来，“宝宝在踢我！”
　　妻子温柔地笑着，手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发。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羡慕。计云初悄悄看向盛听澜，发现他也在看那对夫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想听吗？”计云初小声问。
　　盛听澜收回目光，看向他：“什么？”
　　“听胎心。”计云初说，“李主任说，下次产检可以用胎心仪听，能清楚听到心跳声。”
　　盛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只一个字，但计云初听出了里面的期待。
　　“计云初，请进。”护士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起身。盛听澜扶了计云初一把，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
　　彩超室比普通的B超室大，仪器也更复杂。操作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Beta，笑容温和。
　　“计医生是吧？躺上来吧，衣服撩到胸口，裤子往下拉一点。”她指了指检查床，又看向盛听澜，“家属可以坐在旁边，但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我操作。”
　　盛听澜点点头，在检查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计云初躺上去，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他瑟缩了一下。
　　“放松。”医生轻声说，探头轻轻按压，“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凉，很快就好。”
　　仪器启动，屏幕上出现灰白的影像。医生移动探头，仔细查看着。
　　计云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盛听澜也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锁在显示器上。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是宝宝的头部轮廓，圆圆的，能清晰看到头骨的结构。接着是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手脚抱在胸前。
　　“宝宝很配合呢，姿势正好。”医生笑着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图像开始旋转、放大。
　　计云初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小小的脸。虽然还模糊，但已经能看清五官的轮廓：小小的鼻子，微微张开的嘴巴，闭着的眼睛。
　　他的宝宝。
　　“看到脸了吗？”医生问，光标在屏幕上移动，“这是鼻子，这是嘴巴，眼睛闭着呢，可能在睡觉。”
　　计云初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赶紧抬手去擦。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是盛听澜。他的手很稳，但掌心微微发烫，有些潮湿。
　　“要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吗？”医生问，“可以看出来的，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
　　计云初和盛听澜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讨论过，决定把惊喜留到最后。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脸，计云初忽然动摇了。
　　“你……”他看向盛听澜。
　　盛听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你决定。”
　　计云初犹豫了几秒，最终摇摇头：“不了，还是等出生吧。”
　　医生点点头，表示理解：“也好，留个惊喜。那我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探头继续移动。屏幕上依次出现了宝宝的小手、小脚、脊椎、心脏、肾脏……每一个器官都清晰可见。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讲解：
　　“看，这是小手，手指都好好的，一二三四五……五根。”
　　“脚也正常，脚趾头齐全。”
　　“脊柱排列整齐，没有异常。”
　　“心脏结构完整，四个心腔都看得到，血流信号很好。”
　　“肾脏形态正常……”
　　每一项检查结果都让计云初的心更安定一分。宝宝很健康，一切正常。
　　最后，医生将探头停在一个位置。屏幕上，宝宝忽然动了一下，小手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宝宝动了。”医生说，语气里带着笑意，“看来是睡醒了。”
　　计云初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生命舒展身体。他看到他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看到他踢了踢腿，小脚丫清晰可见；看到他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仰卧。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真实，那么生动。
　　“他在动……”计云初喃喃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盛听澜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计云初侧过头，看到盛听澜正紧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的侧脸在仪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克制。但计云初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震惊、喜悦、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近乎敬畏的深情。
　　“要拍照吗？”医生问，“可以打印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要。”这次是盛听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医生操作仪器，选了几个角度，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一张张照片缓缓吐出。
　　最后，医生将探头停在宝宝脸部的位置，调整角度，按下一个键。
　　“来，笑一个。”她开玩笑地说，虽然宝宝的眼睛还闭着。
　　屏幕上，宝宝的小脸被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他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那一瞬间，计云初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是他的孩子。他和盛听澜的孩子。
　　检查结束，医生用纸巾帮计云初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盛听澜立刻起身，扶着他坐起来，然后蹲下身，帮他拉好裤子，整理好衣服。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一切正常。”医生将打印好的照片和报告单递过来，“宝宝发育得很好，大小符合孕周，所有器官都没有问题。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注意营养和休息。”
　　“谢谢医生。”计云初接过照片，手指有些颤抖。
　　“不客气。”医生笑了笑，看向盛听澜，“盛医生，恭喜。”
　　盛听澜微微颔首：“谢谢。”
　　走出彩超室时，计云初还觉得脚步发飘，像踩在云端。手里紧紧攥着那叠照片，仿佛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候诊区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刚才那对年轻夫妇正要进去，丈夫扶着妻子，两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盛听澜没有立刻带计云初离开，而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坐一会儿。”他说，“缓缓。”
　　计云初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手里的照片还热乎乎的，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低头，一张张翻看着。
　　第一张是全身照，宝宝蜷缩着，小小的，像个可爱的虾米。
　　第二张是小脚丫的特写，五个脚趾头清晰可见。
　　第三张是小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拳。
　　第四张是脸部特写，闭着眼睛，表情安详。
　　每一张都看不够。计云初的视线在照片上流连，眼泪又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别哭了。”盛听澜低声说，“对眼睛不好。”
　　“我忍不住……”计云初哽咽着，“他好小，好可爱……”
　　盛听澜没说话，只是接过照片，也低头看着。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脸部特写上，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走廊里人来人往，但两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空间，所有的喧嚣都退得很远。
　　过了许久，盛听澜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你。”
　　“嗯？”计云初抬头。
　　“嘴巴。”盛听澜指着照片上宝宝微微张开的嘴唇，“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计云初仔细看了看，确实，宝宝嘴唇的弧度和自己很像。
　　“那其他地方呢？”他问。
　　盛听澜又仔细看了看：“鼻子看不清楚，眼睛闭着。等出生了才知道。”
　　他将照片小心地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那是他专门用来存放产检资料的。
　　“走吧。”他扶起计云初，“回家。”
　　回程的车里，计云初一直看着窗外出神。手里还捏着一张照片，是那张脸部特写。
　　“盛听澜。”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计云初转过头看他，“在彩超室里，看到他的时候。”
　　盛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车子驶入隧道，光线暗了下来，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做一个好父亲。”
　　很朴素的一句话，但计云初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你会的。”他轻声说。
　　盛听澜没接话，只是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
　　车子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洒满车厢。计云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
　　回到家，盛听澜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小心地贴在了冰箱上。那里已经贴了不少东西：产检时间表、营养食谱、孕期注意事项……现在又多了一排宝宝的照片。
　　计云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盛听澜仔细调整照片的位置，让它们排列整齐。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温暖的金边。
　　这个曾经冷得像冰的男人，如今会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忙碌，会把宝宝的照片贴在冰箱上，会因为他腰酸而自学按摩手法。
　　爱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不，不是改变。是让他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真实的部分。
　　“晚上想吃什么？”盛听澜贴好照片，转身问。
　　“你做的都行。”计云初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盛听澜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做你上次说想吃的番茄牛腩？”他问。
　　“好。”
　　盛听澜开始准备晚餐。计云初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东西，或者偷吃一块切好的番茄。
　　“对了，”盛听澜忽然想起什么，“我订了婴儿床，下周送到。放在次卧，等宝宝大一点再搬去儿童房。”
　　“你什么时候订的？”计云初惊讶。
　　“上周。”盛听澜说得轻描淡写，“看了很多评测，选了一款材质安全、设计合理的。”
　　他总是这样，行动快于言语，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婴儿车呢？”计云初问，“还有衣服、奶瓶、尿不湿……”
　　“清单我已经列好了。”盛听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递给计云初，“按时间顺序排列，孕晚期要买的，月子里要用的，出生后三个月需要的……都分门别类，附带了品牌推荐和购买渠道。”
　　计云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清单，一时说不出话。
　　“你……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晚上你看电视的时候。”盛听澜接过手机，继续切番茄，“顺便还研究了几家月子中心，资料在文件夹里，你有空可以看看。”
　　计云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走过去，从侧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
　　“谢谢你。”他闷闷地说。
　　盛听澜切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放下刀，转身将他搂进怀里。
　　“应该的。”他说。
　　晚餐时，两人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就着温暖的灯光，就着番茄牛腩的香气，就着这个平凡却珍贵的夜晚。
　　“这张最好看。”计云初指着脸部特写，“等宝宝出生了，我们对比一下，看像谁更多。”
　　“嗯。”盛听澜给他夹了块牛腩，“多吃点，他现在需要营养。”
　　“知道啦，盛医生。”计云初笑着应道，小口小口吃着。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计云初靠在盛听澜怀里，手放在小腹上。宝宝今天似乎格外安静，大概是在彩超时玩累了，现在在休息。
　　“他在睡觉。”计云初轻声说。
　　“嗯。”盛听澜的手也覆上来，掌心温热。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但他们谁也没看进去。只是这样安静地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夜深了，计云初在盛听澜怀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感觉盛听澜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好像是——
　　“我爱你。”
　　又好像是——
　　“爱你们。”
　　他听不真切了，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但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安心的弧度。
　　窗外，月色如水。
　　而在这个温暖的家里，爱正在静静地生长，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天。
　　第二天早上，计云初在晨光中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厨房传来声响。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盛听澜正在煎蛋，晨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到计云初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冰箱上那些照片上。
　　“早安。”他说。
　　“早安。”计云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宝宝的照片，真好看。”
　　盛听澜关掉火，转身将他搂进怀里。
　　“嗯。”他应道，声音里有晨起的沙哑，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阳光洒满厨房，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爱里，在期待里，在每一个平凡却珍贵的日常里。
　　向前延伸，向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希望与惊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