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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晨光 ...

  •   第十四章晨光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细细的光栅。计云初在浅眠中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摸向身旁——空了,床单还残留着温热的凹陷。
      厨房传来极轻的响动,是瓷器相碰的脆响,水流声,还有煎蛋时油花细密的“滋滋”声。这些声音被刻意压低,却构成了一首熟悉的晨间序曲。
      计云初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躺着,手轻轻搭在小腹隆起的弧度上。孕二十四周,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像揣着个小小的、温暖的西瓜。宝宝还在睡,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昨夜临睡前,小家伙明明还活泼地踢了好几脚,像是在抗议妈妈的早睡。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这个生命的存在。四维彩超已经过去三周,但那张模糊的小脸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有时夜里醒来,他会忍不住打开手机,翻看存在相册里的照片,一遍又一遍。
      脚步声靠近,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盛听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晨起的低哑。
      计云初睁开眼。盛听澜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杯温水。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嗯。”计云初撑着床坐起来。腰有些酸,他下意识揉了揉。
      盛听澜立刻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很自然地覆上他的后腰,轻轻按压。他的手法已经很熟练,力道恰到好处,按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
      “又酸了?”
      “一点点。”计云初舒服地眯起眼,“宝宝昨晚睡得晚,踢了我好久。”
      盛听澜的手顿了顿,然后移到他的小腹上,掌心轻轻贴着那圆润的弧度。晨光里,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诊。
      “现在不动了。”计云初说,“大概玩累了,在补觉。”
      盛听澜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熨帖着皮肤。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问:“他昨晚……踢得很厉害?”
      “嗯,特别活跃。”计云初笑起来,“尤其是你给他念故事的时候——你昨晚念《小王子》第十章,念到小王子离开他的星球时,他连着踢了三下,像是在抗议。”
      盛听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自从彩超之后,他开始每天晚上睡前给“宝宝”念一段书——说是胎教,但计云初知道,这更多是盛听澜自己在适应“父亲”这个角色。
      他选了《小王子》,每天念一小节。声音低缓平稳,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汇报。但计云初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的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
      “他可能不喜欢悲剧。”盛听澜说。
      “也许他只是想听点开心的。”计云初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在床边,“今天念点别的?《彼得兔》怎么样?”
      盛听澜想了想:“我查过资料,童话故事确实更适合胎教。但我没有那本书。”
      “我们可以买。”计云初说,“或者……你编一个?”
      这个提议让盛听澜愣住了。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不会编故事。”他坦诚地说。
      “试试嘛。”计云初靠在他肩上,“就讲……一只小松鼠找松果的故事?或者一朵云想去旅行的故事?”
      盛听澜沉默了。晨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能看见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舞蹈。
      过了许久,就在计云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从前……有一片雪花。”
      计云初惊讶地抬头看他。
      盛听澜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它生在很高的山上,很冷,很孤独。它想去看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它不知道海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去。于是它问风。风说,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做好融化的准备。”
      计云初屏住呼吸,没想到他真的会编故事。
      “雪花想了想,说,我还是想去看看。”盛听澜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于是风带着它飞过森林,飞过田野,飞过城市。它看到了很多它从未见过的东西——绿色的树,金色的麦田,还有孩子们的笑脸。”
      “然后呢?”计云初轻声问。
      “然后它飞到了海边。”盛听澜说,“海很大,很蓝,和它想象中一样美。但靠近海边的时候,它开始融化了。风问它,后悔吗?雪花说,不后悔。因为我看到了海,也看到了这一路上的风景。”
      故事到这里停住了。盛听澜转过头,看向计云初:“然后它就融化了,变成了海水的一部分。”
      计云初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里,有盛听澜式的哲学——关于选择,关于代价,关于生命的意义。
      “宝宝会喜欢的。”他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盛听澜问。
      “因为我喜欢。”计云初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而且,你讲故事的时候,他动了。”
      盛听澜的手立刻贴回他的小腹。果然,那里传来一下轻轻的顶动,像是小小的回应。
      晨光里,两人静静坐着,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律动。世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盛听澜起身:“早餐好了,再不吃要凉了。”
      “嗯。”
      计云初下床,跟着他走进餐厅。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溏心蛋,全麦吐司,一小碗燕麦粥,还有切好的水果。
      盛听澜给他拉开椅子,等他坐下,才在他对面坐下。晨光洒在桌面上,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
      “今天产检是几点?”计云初问。
      “下午两点半。”盛听澜说,“我上午有门诊,结束大概十二点。我们先去吃午饭,再去医院。”
      “你不用每次都陪我。”计云初小声说,“李主任说产检很简单的,我自己可以。”
      盛听澜抬眼看他:“我想陪。”
      三个字,堵回了所有的话。计云初低下头喝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粥煮得软糯,带着米香。盛听澜往他碗里夹了块煎蛋,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院子里有鸟在叫,清脆婉转。
      吃到一半,计云初忽然放下勺子。
      “怎么了?”盛听澜立刻问。
      “他……”计云初手按在小腹上,表情有些奇妙,“他在打嗝。”
      “打嗝?”盛听澜愣住了。
      “嗯。”计云初忍不住笑起来,“李主任说,孕中后期宝宝会练习呼吸,吞羊水的时候容易打嗝。就是这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拉着盛听澜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果然,掌心下传来一阵规律而轻微的震动,像心跳,但又不同。
      盛听澜的手僵在那里,表情罕见地有些无措。他感受着那奇异的震动,眼睛微微睁大。
      “他在打嗝……”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
      “嗯。”计云初笑着,眼泪却又涌了上来。孕期的情绪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就能让他感动落泪,“好可爱,对不对?”
      盛听澜没说话,只是手依旧贴在那里,感受着那一下下的震动。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得不可思议。
      过了许久,震动停止了。宝宝大概打完了嗝,又安静下来。
      盛听澜这才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体验。
      “他今天很活泼。”他说。
      “大概是知道爸爸在。”计云初眨眨眼。
      盛听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耳根微微泛红。
      早餐后,盛听澜收拾厨房,计云初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书。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他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宝宝偶尔的动静,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填满。
      盛听澜收拾完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最新的医学文献。两人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却又在同一片阳光里。
      时光缓慢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
      不知过了多久,计云初的书从手中滑落,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拿走他手里的书,又在他身上盖了条薄毯。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小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再然后,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额头。
      计云初在睡梦中弯起嘴角。
      阳光很好。
      爱也是。
      下午一点半,两人准备出门去医院。出门前,盛听澜照例检查背包:病历本、医保卡、水杯、零食、一件外套。
      “可以了。”计云初无奈地说,“只是去产检,不是去野营。”
      “有备无患。”盛听澜拉上拉链,把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
      医院里,产科候诊区人不少。盛听澜让计云初坐下,自己去护士站确认排队情况。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
      “前面还有三个人,大概等半小时。”他在计云初身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他后腰,轻轻按摩。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是个Omega,肚子已经很大了,丈夫正蹲在她面前,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脸上带着傻笑。
      “他在动!宝宝在跟我打招呼!”丈夫兴奋地说。
      妻子温柔地笑着,手轻轻抚摸丈夫的头发。
      计云初看着那画面,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侧头看向盛听澜,发现盛听澜也在看那对夫妇,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想听吗?”计云初小声问。
      盛听澜收回目光:“什么?”
      “听胎心。”计云初说,“李主任说今天可以用胎心仪听,会很清晰。”
      盛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只一个字,但计云初听出了里面的期待。
      叫到号时,盛听澜扶起计云初,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李主任的诊室里,仪器已经准备好了。
      “躺上来吧。”李主任笑着说,“今天我们来听听宝宝的心跳。”
      计云初躺上检查床。李主任在他肚子上涂上耦合剂,拿起胎心仪的探头。冰凉的触感让计云初瑟缩了一下,盛听澜立刻握住他的手。
      探头在肚子上移动,寻找着最佳位置。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忽然——
      “咚、咚、咚、咚……”
      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从仪器里传出来,节奏稳定,充满生命力。
      计云初屏住呼吸,眼睛睁大了。那是宝宝的心跳,比他的心跳快得多,像一匹欢快奔跑的小马。
      他侧头看向盛听澜。
      盛听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紧盯着仪器屏幕,那里显示着心跳的频率和波形。但他的表情很空白,像是所有情绪都被那“咚咚”的心跳声冲散了。
      李主任笑着调整探头:“听到了吗?很有力呢,宝宝很健康。”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诊室里回荡。计云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紧紧握着盛听澜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盛医生?”李主任看向盛听澜,“你要不要来听听?”
      盛听澜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眼。李主任递给他另一个听诊器,示意他戴在耳朵上。
      盛听澜接过听诊器,动作有些僵硬。他俯下身,将听诊头轻轻放在计云初的肚子上,位置正好是宝宝心跳最清晰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
      “咚、咚、咚、咚……”
      那是他的孩子的心跳。透过羊水,透过血肉,透过所有阻隔,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传进他的耳朵。
      盛听澜闭上眼睛。
      那一刻,所有精密计算、所有理性规划、所有冷静自持,都在那有力的心跳声里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那是他的血脉。他和计云初共同创造的生命。
      “咚、咚、咚、咚……”
      心跳声持续着,像一首生命的赞歌。
      不知过了多久,盛听澜才缓缓直起身,取下听诊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刚从一场震撼中醒来。
      李主任笑着记录数据:“心跳每分钟146次,很健康。宝宝大小也符合孕周,一切正常。”
      计云初坐起身,看向盛听澜。盛听澜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计云初看到了——看到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到了他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手。
      他在克制。用他所有的自制力,克制着内心汹涌的海啸。
      走出诊室时,盛听澜一直沉默着。他扶着计云初,手很稳,但计云初能感觉到那稳定之下的轻微颤抖。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但两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空间,那个空间里还回荡着“咚咚”的心跳声。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盛听澜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车厢里很安静。计云初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许久,盛听澜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很好。”
      只三个字,却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计云初侧过身,轻轻抱住他。盛听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计云初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渐渐湿润。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盛听澜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温柔。
      而在车厢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一个父亲第一次真正听见了他孩子的心跳。
      那声音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
      和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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