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玻璃瓶汽水

11、异样

　　第十一章异样
　　瑞士项目风波后，盛听澜的态度明确且强硬。他独自回了趟家，与母亲林雅意进行了一次不为外人所知的深谈。自那以后，林雅意果然没有再单独找过计云初，连电话都未曾有过。盛听澜对此事绝口不提，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夜晚，将一张机票确认单和一份新拟的进修计划书放在计云初面前。
　　“明年秋天，麻省总院有一个为期半年的短期交流项目，专业方向更符合我的规划。”他语气平淡，如同讨论晚餐菜单，“那时候宝宝应该已经半岁左右，如果你身体恢复得好，我们可以考虑全家一起去。如果你觉得辛苦，我就缩短行程，或者另作安排。”
　　计划书细致周全，甚至考虑了不同情况下的备选方案。计云初翻看着，眼眶发热。盛听澜没有放弃任何进取的可能，只是将步伐调整到能与他们并肩前行的频率。他不是在牺牲，而是在重新规划，一个将他们共同纳入未来的、更辽阔的蓝图。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生活重回被孕早期反应和日常琐事填满的轨道。盛听澜的排班调整初见成效，下午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查资料”的理论派，而是迅速进化成一名实践型的“孕期生活助理”。
　　他开始研究Omega孕期各阶段的营养需求，精准计算热量与蛋白质摄入，厨房里常备着洗净切好的水果、温着的汤羹。他学会了辨认计云初信息素里那些细微的波动——当奶糖味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时，往往是孕激素作祟，他会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或者不动声色地带计云初去楼下散步转移注意力。
　　这天是周末，盛听澜难得排开所有事务，一整天都空了出来。晨光熹微时，计云初在他怀里醒来，感受到的不是往日立刻起床的动静，而是腰间收得更紧的手臂，和落在发顶一个轻缓的吻。
　　“再睡会儿。”盛听澜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今天没事。”
　　计云初含糊应了一声，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满室阳光，身边已空，厨房传来隐约的香气。
　　他洗漱完走到餐厅，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煮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还有一小碗撒了坚果碎的酸奶。盛听澜正站在流理台前切水果，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连额前落下的一缕碎发都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他回头，眼神落在计云初穿着宽松睡衣、头发微翘的模样上，眼底有笑意闪过，“刚好，水果马上好。”
　　计云初坐下，慢慢吃着早餐。酸奶里加了切碎的草莓和蓝莓，酸甜适中。他看着盛听澜将最后几块猕猴桃摆进玻璃碗，动作稳而利落，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冷得像手术刀的男人，如今被烟火气浸润得有了温度，而这温度，恰好暖着他。
　　“今天天气不错，”盛听澜端着水果碗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想出去走走吗？江边新开了个生态公园，据说空气很好，人也不多。”
　　计云初最近确实有些闷，闻言眼睛亮了亮：“好。”
　　出门前，盛听澜如临大敌。计云初看着他往那个巨大的背包里塞东西：保温杯（装了温水）、折叠小凳子（怕他走累）、水果盒、坚果袋、一件薄外套（怕他着凉）、遮阳帽、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防恶心）。
　　“我们是去散步，不是去荒野求生。”计云初忍不住笑。
　　盛听澜拉上背包拉链，神色严肃：“有备无患。”
　　最终，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还是背在了盛听澜肩上。他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牵住了计云初。计云初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与他十指相扣。
　　江边的生态公园果然如盛听澜所说，绿意盎然，步道平整，周末的上午游人三三两两，并不拥挤。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来，拂在脸上很舒服。计云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连日来的憋闷都散了不少。
　　他们走得很慢。盛听澜配合着计云初的步子，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状态。偶尔路过长椅，他会问：“累不累？要不要坐一会儿？”虽然计云初每次都摇头，但盛听澜总会在第三次询问时，不由分说地拉他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喝点水。”
　　计云初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睫毛上跳跃。盛听澜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江面，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盛听澜。”计云初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想象过这样的周末吗？”计云初问，“不泡在实验室或手术室，而是像现在这样，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晒太阳，喂鸽子？”
　　盛听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他坦诚地回答，“在我的计划里，周末通常是用于阅读最新文献、复盘复杂病例，或者参加学术会议。”
　　“那现在呢？”计云初转头看他，“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盛听澜也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接。阳光落进他眼底，融化了平日的冷冽。
　　“不会。”他说，“计划和效率是为了达成目标。而现在，这样和你待着，就是目标本身。”
　　计云初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掩饰微红的耳尖，却感觉盛听澜的手指轻轻拂过他耳畔，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远处，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宁静的空气。有个孩子追逐着气球跑过，笑声清脆。
　　“要过去看看吗？”盛听澜指了指江边的观景平台，“那边视野更好。”
　　计云初点点头。两人起身，继续沿着步道慢慢走。就在快要走到观景平台时，迎面走来几个人。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位老者，计云初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脚步微微一顿。
　　盛听澜握着计云初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朝对方微微颔首，语气是计云初从未听过的、带着距离感的恭敬：“董事长。”
　　董事长？计云初脑中灵光一闪，突然记起——医院每年年终总结大会的主席台上，挂着这位老人的照片。他是医院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董事会的重要成员，姓沈，据说早已退居二线，但威望极高。
　　沈董看上去精神矍铄，目光在盛听澜和计云初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计云初脸上，又自然地滑向他尚平坦的小腹。那目光谈不上锐利，却有种久居上位者的通透和审视，仿佛只需一眼，便能看穿许多事情。
　　“听澜啊，难得见你出来散步。”沈董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听不出情绪，“这位是？”
　　“这位是计云初，我们医院儿科的医生。”盛听澜介绍，语气平稳，“云初，这位是沈董事长。”
　　“沈董好。”计云初礼貌地打招呼，手心却微微沁出汗。他感觉到沈董的目光并未移开，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打量。
　　“儿科的小计医生？我好像有点印象。”沈董笑着点点头，“上次职工表彰大会，你是不是作为优秀青年医生代表发言了？讲得不错，关于儿童心理关怀那部分，很有见地。”
　　计云初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居然记得自己，有些受宠若惊：“沈董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工作。”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沈董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人相连的手，笑意加深了些，“看来今天天气确实不错，连我们医院的‘一把刀’都有闲情逸致出来享受周末了。好事，好事啊，医生也不能总绷着。”
　　他话里有话，却滴水不漏。旁边陪同的几人也都跟着笑起来，气氛似乎很融洽。
　　盛听澜面色如常，只应道：“是，偶尔放松一下。”
　　“是该放松放松。”沈董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说你最近在调整排班？年轻医生多承担点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累着自己。医院培养一个顶尖外科医生不容易，你是我们未来的希望啊。”
　　这话听着是关怀，但结合刚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计云初心里却咯噔一下。沈董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谢谢董事长关心，我会注意。”盛听澜的回答依旧简短得体。
　　“嗯。”沈董点点头，又看了计云初一眼，那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考量。然后，他笑了笑，对身边人说：“走吧，别耽误年轻人享受周末。”
　　一行人错身而过。走远了，还能听到沈董浑厚的笑声和随行人员附和的谈话声。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步道拐角，计云初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看向盛听澜，发现对方虽然面色平静，但下颌线比刚才绷紧了些。
　　“他……”计云初小声问，“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盛听澜沉默了几秒，目光望向江面。“沈董是老江湖，眼睛毒。医院里没有绝对的秘密。”
　　他的语气很淡，却让计云初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刚才他提到你调整排班，还有‘未来的希望’……”
　　“别想太多。”盛听澜收回目光，重新牵起他的手，力道坚定，“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医院看重的是能力，不是私生活。走吧，不是说要看江景？”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计云初稍微安心了些，但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沈董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总让他觉得，那不仅仅是对一个下属家属的简单打量。
　　回程的车里，计云初有些沉默。窗外掠过的风景也失去了来时的明媚。盛听澜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还在想刚才的事？”等红灯时，盛听澜问。
　　“有点。”计云初老实承认，“盛听澜，如果……我是说如果，因为我的事，真的影响到你……”
　　“没有如果。”盛听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再说一次，计云初，你从来不是我的‘负累’或‘麻烦’。你是我选择的生活的一部分，包括即将到来的孩子。任何因此产生的所谓‘影响’，都是我做出选择时就已经预见并愿意承担的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清晰：“沈董今天点那么一句，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上面注意到了，也在观察。只要我们行得正，工作不出错，能力摆在那里，谁也拿不走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盛听澜再次打断，这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很好，计云初，值得所有好的事情。”
　　计云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盛听澜线条分明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开车的模样，那颗不安的心，奇迹般地一点点落回原处。
　　是啊，他在怕什么呢？怕流言蜚语？怕前途受阻？这些盛听澜难道不知道吗？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选择了这条或许会更难走的路。
　　他选择相信自己，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先一步胆怯？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盛听澜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解开了安全带，转身看向计云初。
　　“有件事，本来想过阵子再跟你说。”他开口，语气认真起来，“但现在，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计云初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副院长前几天找我谈过话。”盛听澜说得很平静，“关于明年的副主任医师聘任。”
　　计云初屏住呼吸。
　　“他很看好我，但也提到了一些‘杂音’。”盛听澜看着他的眼睛，“关于我个人生活方面的。他提醒我，关键时刻，要注意影响，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那……你怎么说？”计云初轻声问。
　　“我说，”盛听澜一字一句道，“我的个人生活不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和工作表现。如果院里认为这构成了问题，我可以重新评估我的职业规划。”
　　计云初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万一……”
　　“没有万一。”盛听澜握住他的手，“我只是表明态度。事实上，副院长听完后笑了，他说他要的就是我这句话。他告诉我，医院需要的是能扛事、有担当的医生，不是谨小慎微的官僚。他让我安心准备材料，其他的，他来处理。”
　　计云初愣住了，一时消化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所以，”盛听澜总结道，“沈董今天的‘偶遇’和‘提点’，可能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表态。他在看我的反应，看你的反应，看我们是否值得他，或者说，值得医院‘网开一面’。”
　　原来如此。计云初恍然。刚才在公园里，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次隐晦的审视和试探。而盛听澜不卑不亢的态度，或许正是对方想看到的。
　　“那……我们现在算是‘过关’了吗？”计云初问。
　　“算是初步表态。”盛听澜推开车门，“但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我做好我的手术，你照顾好你的病人，我们过好我们的日子。其他的，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可计云初知道，这背后是他多少的底气和担当。
　　两人下了车，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计云初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自己和盛听澜，忽然开口：
　　“盛听澜。”
　　“嗯？”
　　“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累？”计云初问，“要应付工作，要应付这些……人情世故，还要照顾我。”
　　盛听澜看着镜中的他，忽然伸手，将他轻轻揽到身边。
　　“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思索，“如果是指身体上的疲惫，有时会。但心里，”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从来没有。”
　　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
　　“因为你和孩子，”盛听澜松开他，率先走出去，声音飘在身后，清晰而沉稳，“不是需要我‘应付’的部分。你们是我的归处。”
　　计云初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倏地热了。
　　他快步跟上去，在盛听澜打开家门时，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盛听澜开门的动作停住。
　　“怎么了？”他问，声音温和。
　　“没什么。”计云初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就是想抱抱你。”
　　盛听澜任由他抱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进去吧，外面有风。”
　　计云初松开手，跟着他走进家门。熟悉的温暖气息包裹上来，驱散了外面世界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和不安。
　　阳台上，盛听澜早上洗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厨房里，炖锅里还温着上午出门前煲的汤。沙发上，扔着计云初昨晚没看完的育儿书。
　　一切如常，平静安宁。
　　可有些东西，终究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些外界的目光，潜在的波澜，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堵名为“盛听澜”的墙，暂时挡在了外面。
　　计云初知道，这堵墙很坚固。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只躲在墙后。
　　他也要变得更强才行。
　　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也为了……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墙外的风雨。
　　夜色渐深，计云初靠在盛听澜怀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感觉盛听澜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
　　好像是——
　　“别怕，有我在。”
　　又好像是——
　　“我们一起。”
　　他听不真切了，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但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安心的弧度。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心正以相同的频率，坚定而平稳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