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山不尘

61、第 61 章 我想看他老

　　薄雾笼了一方天地，四下朦胧。能看见的是前面一抹金黄的稻穗，饱满低垂。

　　安静，周围一切都很安静。

　　露水在稻叶上凝聚成水滴，顺着叶面滑落，吧嗒一声落下。带着泥土和稻香的水汽，在鼻腔中萦绕。

　　江嬴坐在一张长椅上，长椅有些年代了。铁质的扶手斑驳掉漆，木质的靠背和坐的位置，是一根根手臂粗的木棍，颜色发黑有些皲裂，但也算干净。

　　长椅在一条路旁边，路很直。雾气罩着，看不清具体伸向何处。

　　雾气渐渐稀薄，东方颜色越发明亮。

　　路也渐渐清晰。

　　“叮铃叮铃叮铃……。”

　　远处雾中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声，节奏欢快愉悦。渐渐地，江嬴看见雾中出现一个影子。

　　灰灰的，距离越近，颜色越深，黑黑的，渐渐地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江嬴眯着眼睛，想要看清。越看越发奇怪，这影子，看着不像人。

　　肩膀上的脑袋不似正常人的大小，小的有些奇怪，比例很不协调。就像一个正常人的肩膀，却顶着一个鹅蛋大小的脑袋。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渐渐清晰。骑车人的轮廓由黑白，渐变成了彩色。

　　他穿着一件白T恤，一条浅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

　　很干净的穿着，很有少年气息，就像十七岁的少年。

　　自行车铃声再次响起，一样的欢快愉悦，叮铃叮铃叮铃，三声。

　　画面越发清晰，江嬴侧着头，看着。

　　他看清了鹅蛋脑袋的清晰五官，是一个猫猫头，圆溜的脑袋圆溜的眼睛三角鼻子，眼睛绿莹莹的。

　　猫脑袋下，还有一颗人脑袋。

　　碎发被雾气打湿，有几簇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浓密墨黑的睫毛下，是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带着笑，就像早晨明艳的那抹阳光。

　　江嬴看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眉眼，雾中的脸，和记忆中的越发重合。

　　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比一复刻。

　　“老伯，你在这儿等人么？”

　　少年手按住刹车，单脚踩地，停在江嬴面前。他肩上的狸花猫，因为他姿势的改变，也换了位置蹲着。

　　江嬴看着眼前这张脸，眼皮轻抖，不敢眨。他怕眼睛一眨，眼前这一切都会消失。就像之前的几十年，只要梦醒了，楚隐就会在眼前消失。

　　少年偏了偏脑袋，眼神疑惑，“老伯，您怎么了？”

　　少年伸出右手，在江嬴眼睛晃了晃。手掌晃动，带动了一丝气流，很轻很轻，但是很真实，像是羽毛拂动湖面。

　　“您还好么？”少年再一次发问。

　　江嬴伸出手，他想要去触碰眼前的少年，他想验证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梦里，他失望过无数次。他明明就要碰到了，指尖就差零点零一毫米，他明明就要碰到了，却消失了。

　　少年虽疑惑他的动作，但也站着没动。

　　江嬴手伸得很慢。他想要延长看着这张脸的时间，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因为每一次每一次，将要碰到就会消失。

　　指尖碰到了少年的脸颊，柔软真实。

　　不是梦，不是梦！

　　江嬴一手扶住自行车，一手轻轻抚着少年的脸颊。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眼眶里积蓄的眼泪，凝聚，最终顺着脸滑了下来。啪嗒，掉在自行车把上，又溅落到水泥地面上。

　　“您怎么了？您还好吧？”

　　“我——，我很好，”江嬴嗓音苍老又沙哑，激动带着克制，“我，很好。”

　　“您是在等人么？”少年提议：“要不，您去我家等吧，我家就在前面。”

　　少年亮出一口大白牙，“我叫楚隐，不是坏人。”

　　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前面一个大院子，院子左边种了一棵柿子树，右边搭了一个木架，木架上爬满了葡萄藤。葡萄藤架下面放了两把竹编躺椅，中间放了一个小桌子。

　　葡萄藤架旁边，用竹子架起了一个超大的猫爬架。占了八分之一的院子，竹竿上都绕了一圈，用粗麻绳编的绳子，方便猫猫磨爪子。

　　楚隐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引着江嬴坐到了葡萄藤架下，说：“您先坐下，我去倒杯水。”

　　钱来从他肩膀上跳了下去，一蹦两蹦就蹦到了另外一张躺椅上。江嬴坐在椅子上，两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对上了。

　　江嬴伸手摸了摸钱来的大脑门，“你还记得我么？”

　　钱来蹭了蹭他的掌心，似乎说：记得。

　　“这都是真的！”江嬴嘴巴抖着，眼睛贪婪地看着窗户里，正在烧水的楚隐，“这是真的，真的。”

　　钱来胡须动了一下，姿势优雅跳到了江嬴怀里。

　　楚隐端着两杯水从房间里出来，就见着一大团猫窝在江嬴怀里。钱来的体重他深有体会，硕大一团，没有三十斤，也有二十几斤。

　　他连忙把水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去抱钱来，嘴上不客气，“祖宗，你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么？把人家压坏了怎么办？快下来。”

　　江嬴轻轻摇头：“没事儿。”

　　楚隐收回手，略微不好意思，接着他又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请问您叫什么？”

　　“我——，”

　　江嬴看着眼前的人，是十七岁的楚隐。年轻朝气蓬勃，每一根头发都带着阳光。可他，他看着自己干燥没有生机，像干枯树枝一样的手。

　　他九十了。

　　此刻，他居然有点庆幸楚隐没有认出他来。

　　江嬴：“我姓楚。”

　　“您也姓楚啊，那我们是本家咯。”
　　“嗯，是一家人。”

　　楚隐坐到了旁边的躺椅上，手里拿起一把蒲扇，扇了起来，有点王婆卖瓜，“要等人啊，我家这个位置最好了，一眼就能瞧见外面马路，不会让你错过的。”

　　“我已经等到了。”

　　“那真好。”

　　“那你呢？”

　　“我也在等人啊，等孩子他大爸。”说这话，嘴角翘着，没有一点不耐烦也不着急，“希望他晚点来。”

　　江嬴手握住躺椅把手，手背鼓起一根根筋，在干燥松弛的皮肤下分外明显。楚隐不想看到自己么？为什么要他晚点来？他小心翼翼问，“为什么？”

　　楚隐躺在躺椅上，清晨的阳光透过密密的叶缝，逃逸了几缕，懒洋洋洒在他脸上。

　　楚隐双手往脑袋后面一枕，眼睛逆着光眯着。眨巴一下眼皮，似是朝阳在他睫毛上一跳跳。他回，“活着多好啊！他那么优秀，就应该好好享受生活。我希望他能活到一百岁，活得越久越好。吃遍天下美食，看遍祖国河山。”

　　“那你岂不是等得很孤单？”

　　“我有什么孤单的！喏，”楚隐扬了下下巴，“这不是有这祖宗陪着我么？”

　　“而且，这里的时间不是时间，可以一直一直等下去。”

　　“我想看他老了的样子。”

　　楚隐静静看着他，澄澈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苍老的身躯，看到了皮下十七岁少年的灵魂。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