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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等我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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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定时诈尸,呱呱呱扯着嗓子嚎。
被子里伸出一只指骨分明的手,许是被被子里的温度长时间烘着,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手指精准无误按到了关闭键,房间内又恢复安静。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双脚从被窝里移到床边,踩进了放在床侧的室内拖鞋。
江嬴动作很小,声音也很小,生怕吵着了人。
房间门被轻轻带上了,将一室昏暗留在里面。
暖黄色的阳光霸占了半个客厅,阳台上一株开得正旺盛的芍药,影子透过玻璃推拉门,浅浅的灰色停在木地板上,再一点点爬上沙发底旁的羊绒地毯上。
江嬴进了厨房,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两根玉米,两个紫薯。接了点水放电蒸锅里面,又把玉米和紫薯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放进蒸锅里的蒸板上。手指点了下开始。
从冰箱保鲜层拿出一碗,昨晚煲好特意留到今早做汤底的鸡汤。鸡汤橙黄,碗边上凝固了一小圈乳白的油脂。他把汤倒进锅里,开了小火,热着。又从冰箱冷冻室,拿出一盒包好的小馄饨,放进另外一个小汤锅里。
忙中有序又拿出两个汤碗,放了点虾米紫菜盐鸡精啥的放碗里,就等着鸡汤热了,就往汤碗里一放,冲一碗小馄饨汤底。
等着小馄饨端上桌,江嬴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两个橙子,切好,摆好果盘,一并端上了餐桌。
最后就等着电蒸锅,滴的一声,早餐也就准备好了。
八点十五分,江嬴吃过早餐,把厨房收拾好。换了衣服,就出了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说了一句:“我出门了,等我回家。”
早高峰还没过,车子龟速慢行。江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被衣服遮挡的手腕处,露出点点金色圆弧,有点暗沉的金。
他戴了七年,金镯子虽是素圈,但也是照着女性手腕打的。江嬴特意拿到金店将圈口做大了些,这一戴,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车慢悠悠晃,终于在九点半晃到了公司。
迟到是铁定的,但他也不急。
公司老板是江雅如女士,江雅如是个工作狂,每天雷打不动八点半到公司。这家公司已经完全独立,不依附任何人,在业界属于翘楚。
十点,会议室内的早会一散场,江雅如回到办公室,就见着江嬴坐在沙发上,前面一杯咖啡,飘着袅袅白雾。
江雅如将手里签完字的文件交给秘书,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了。
秘书接过文件,微微一欠身,转身出去了,随便把门给带上。
江雅如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点开电脑,冰冷的光线映在她无框眼镜的镜片上,“今天迟到了。”就像唠家常一样开了口。
“我是来辞职的。”
“嗯,料到了。”
“我手上的所有工作,会在一个月之内交接好。”
江雅如睫毛微垂,“行,我会找人接手的。”
“我先去忙了。”
“江嬴。”
江雅如取下眼镜,看向正准备出门的江嬴。七年,在外形上,让一个少年彻底蜕变成一个成年。在内心最深处,却还是一个固执的小孩子,固执得偏执。
江雅如轻轻说出,“他回不来了。”
握着门把手的手,手背上的筋微微一紧,但很快就放松下来,江嬴回,“我知道。”
“那你又何必呢?”
“他要我,等他回家。”
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江雅如捏了捏有些紧绷的眉心,叹了一口气。
江雅如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呼了出来。她站在窗户边上,落地玻璃干净透明,视野一览无余。
在这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她站稳了。
用的方式却是,交换。
江嬴在机场等了一天,等来了楚隐出事的消息。楚隐没能踏上进京的飞机,在高速上,连环车祸,几十辆车连环相撞。
高强度的撞击力,让肋骨插进了心脏。
一颗鲜活的心脏,从此停摆,不,是两颗。
江嬴赶回江北县时,楚隐已经在一罐小小的坛子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
江嬴看着桌上的白瓷坛,血红的眼睛盯着楚好学,在楚好学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江嬴的手狠狠掐住了楚好学的脖子,砰的一声,将楚好学抵在墙壁上。
楚好学脑袋撞到墙上,被撞蒙了,脸也瞬间成了猪肝色,张嘴大张,拼命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突如其来的变化,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楚耀最先反应过来,他扯着江嬴的肩膀,想要把他扯开。曾小桐眼睛眼睛又红又肿,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伸手去拉江嬴,奈何江嬴的力气实在太大,半点没松动。
徐老太太自打知道消息,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只听着他们的声响,想要起身,但是身体使不上劲。眼眶湿润着,眼泪却下不来了。
江嬴掐着楚好学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楚好学嘴巴张了张,喉咙格隆了几声,但是说不出一个字。
楚耀见拉不开江嬴,胳臂也卡住了江嬴的脖子,试图让他卸力,“松手,你疯了吗?”
曾小桐拳头捶打着江嬴,但是没什么力气,“干什么?你这孩子,松手。”
江嬴手指又加了几分力道,眼泪盛在眼眶内,不愿让它落下来,就这么固执地贴着眼球,眼睛模糊一片。
他嘶吼着,“他明明活着,他还活着。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不就是一颗心脏,我给他,把我的给他。”
“他不是你儿子吗?你为什么不救他,他明明还活着。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救他?”
江雅如一进院子,就看见江嬴卡着楚好学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楚耀和曾小桐拼命想要将他们两个人拉开。楚好学因为呼吸不畅,脸已经血红,眼珠暴突。
江嬴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楚好学一个成年男人却被压制得死死的。
江进琰赶忙冲上前去,抱住江嬴,拼命往后拉,“小嬴,松手,快松手。”
江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明明手机上,楚隐给他发了信息,让他等他回家,明明说好了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什么时候落地,都定好了的。还给他带了礼物,但是是什么礼物先保密,明明他答应了的。
楚隐还拍了一张照片给他,站在院门口。钱来被关在笼子里面,毛乎乎的脸臭臭的。楚隐嬉皮笑脸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楚隐明明笑得很开心。
楚隐明明活生生的。
江雅如快步走上前,巴掌重重扇在江嬴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贴着半边脸上,脸上肿起了起来。她克制着语气,直白地话语带着残忍的血色,“江嬴,他死了!楚隐死了!”
死了?谁死了?
啪,又是一巴掌。江雅如又重复了一遍,“楚隐死了!”
楚隐,死了?
啪!江雅如毫不留情,又是一巴掌,“听到了吗?他死了,楚隐死了!回不来了!”
曾小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江雅如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也落在她心上。她嚎着嗓子,“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我的孩子!”
江嬴固执地泪水终于漫出了眼眶,“没有,你说谎。他活着,没死。你说谎!”
江雅如指着桌上的白瓷坛,“他在里面,你要看吗?他就在里面!”
“不,不是。”江嬴眼睛缓缓转了过去,视线就要接触到那一抹白。眼睛闭上了,仿佛只要不看见,就能当做一切是幻觉。
江进琰忍着泪花,声音有些发抖,安抚着,“小嬴,你先放手。乖,好孩子。”
“小嬴,”外表动静太大,徐老太太挣扎起身,一步一挪到了门口,手扶着门框,身体的重量靠在上面,声音嘶哑,“小嬴,你松手,来奶奶这儿,奶奶有话跟你说。”
“你最乖了,听奶奶的话。”
巨大的悲痛让这个在广场上跳舞,跳得风生水起的老人,也没能撑住,身体迅速衰败下来。徐老太太扶着门框,脚是软的,一下下往下坠,差一点就瘫倒在地上。
江雅如连忙跑过去扶住她,徐老太太拍拍江雅如的手,嘴角扯着。她想笑着安抚江雅如,说她没事儿,但嘴巴用不上力,只能向下勾着,忍着。
出发前还在她眼前活蹦乱跳的孩子,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跟她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想他一直在一起的孩子。
没了!
没了!她的孩子没了!
江雅如扶着徐老太太,轻声说:“我先扶您进去吧。”
徐老太太摇摇头,对着江嬴招招手,“过来,小嬴,过来奶奶这儿。”
江嬴撑着眼皮,不敢眨。只要他一眨,眼眶里的眼泪就下来了,好似眼泪流的越多,越代表着现实就多增一分。
手上的力度减了下去,楚耀和江进琰将江嬴拉开了。楚好学重获呼吸,身体发软,一下子就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呼吸起来。
江雅如扶着徐老太太上了床,把枕头垫在床头,让徐老太太靠在上面。徐老太太招了招手,让江嬴坐在床边上,拉着他的手。然后侧过头,对着江雅如说:“我和小嬴单独说会儿话,你帮我把门带上吧。”
江雅如看了看,没问什么,点点头,就出去了,带上了门。
徐老太太伸手抚上了江嬴的脸,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擦着江嬴脸上的眼泪。她叹了一口气,“不哭了啊!小隐在那边会不开心的。”
眼泪终于决了堤,江嬴任由泪水淌了下来。他只能任由它淌下来,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做不到。
不应该让楚隐一个人北上的,他应该回来接他的。就算楚隐说他想试试,人生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就算楚隐求着他,他也不应该答应的。
至少,他现在就不会一个人孤孤单单。
他应该来接他的,他们一起北上,一起回家。
江嬴给楚隐看过房子的照片,楚隐说他要在二米二的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还说要找到一个没有被命名的星星,取名叫猫祖宗;还要大半夜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还说怕钱来野惯了,住不惯每天被锁在家里,要带着钱来每天下楼遛弯儿。
他明明说过的。
江嬴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他答应了的。”
徐老太太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他只是……。”
只是什么?他太累了太苦了,可是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啊。徐老太太不懂江嬴和楚隐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但只要孩子高兴乐意,她也接受。
可是,上天并不眷顾这两个孩子。
徐老太太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荷包,轻轻说着,“来,拿着,别让人知道了。”
江嬴见过这个小荷包,是楚隐说要送他的礼物。楚隐发给他的照片里,小小的一个,就放在他手心上,看不出是什么。
徐老太太把荷包放到江嬴手上,就像那晚放在楚隐手上一样。她说:“这本来打算送小隐媳妇儿的,但小隐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小隐说,他想和你在一起。”
江嬴带着小荷包,和楚隐一起北上了。
江嬴找到江雅如,想要江雅如帮忙当说客,让楚好学把楚隐的骨灰给他。条件江雅如可以随便提,他都会答应。
江雅如看着他,直接说了一字:“好。”
江嬴带着楚隐回了家。
每天在二米二的大床上醒过来,到厨房做早饭,晚上回家做晚饭。
每天做两人份的饭菜,摆好两个人的筷子和碗。餐桌底下,是钱来的。
晚上天气好,江嬴就一颗星星一颗星星看过去,想找到一颗像猫猫的星星,或者几颗连起来的星星,像猫猫头也一样。
阳台上,江嬴种了猫草和猫薄荷。
每天,江嬴都会下楼散步。慢慢在院子里逛,又慢慢沿着周边逛。一点点扩大范围,楚隐和钱来都是闲不下来的。
每个周末,江嬴就窝在沙发里,窗帘拉着,在电视上放恐怖片。
每天出门,江嬴都会对着楚隐说:“我出门了,等我回家。”
每天回家,江嬴都会对着楚隐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