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丰碑》星缘小堡

47、chapter 47 掌上花，笼中蝶

　　　　“小晏，你送来的药已经检查过，虽然是仿制药，但成分合格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至于病患出现晕厥、呼吸障碍的情况，大概率是躯体化。你可以把他带过来，我给他做一次系统的检查。”

　　晏卿慈听到最后一句话，冷笑一声：“他不会去的。讳疾忌医，他病了这么多年，连SDS和SAS量表都不知道是什么。”

　　柳医生说：“抑郁症本身就容易陷入情绪漩涡，病患自救意识又不强，再拖下去病情会更严重。”

　　晏卿慈低着头，拇指蜷起摁着左眼附近的肌肉，高大的身形弯折一段，堪堪倚在阳台边上。“他母亲患有精神分裂，他觉得自己病了就没能力照顾她了，所以一直在规避这个问题。柳叔，你说我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活得一直很幸苦吧。”柳医生叹了口气，“这样，你把他的近七日的情况写成报告给我，主要观察他的手有没有抖，睡眠如何，呼吸和心脏功能是否异常。”

　　“知道了。”晏卿慈挂了电话，天边的一轮明月过亮，刺痛了他的虹膜。他转身离开阳台，向卧室那副巨大的蝴蝶标本瞥了一眼，夜明珠闪蝶在月光下翩翩若飞，清透的翅脉隐约有裂开的迹象。

　　这种极有主见的、脆弱的美丽生物从不允许自己被束之高阁，即便粉身碎骨，它们也要飞向自由。所以，困在笼中的蝶是养不活的。

　　蝴蝶跟猫狗不同，它们病了就是死了，没有治愈的必要和可能。

　　“咳咳……咳咳咳！”卧室响起一阵干呕声，左江离捂着嘴巴，另一只胳膊架起身体，担心脏了床铺，强忍着呕意想跑到厕所去吐。

　　晏卿慈快步走去，双手并起伸到左江离面前，“别忍了，吐我手里。”

　　他斜着身子，将秽物一股脑全吐到晏卿慈掌心，而对方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等他吐完，捧着一滩秽物倒进洗手池。

　　“吃的什么，闻着这么腥气。”他用手肘怼过灯的开关，正想洗干净双手，却发现手上沾着一丝红色的液体。

　　起初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抹红色被胃液稀释，让人不难怀疑左江离是吃了火龙果一类的东西。他缓缓回过头，沿着自己走来的方向望去，地板上溅起一朵朵血花，血液以最常见的形态告诉他，左江离吐的不是嚼碎的食物，而是血。

　　“离仔！！！”他冲回卧室，左江离已经倒下了身，紧咬下唇，用力地抵住胃部，脸色苍白如纸，眼见着就要掉到地上。

　　晏卿慈快步将他抱回床中央，手掌盖住对方捂住胃的手。“你吐血了。”他声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语气依旧冷漠，只是如今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左江离的手很冰，轻轻发着抖，疼得狠了也只是蹙紧眉头放慢呼吸，仿佛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胃痛，忍一忍就能过去。

　　他别过头，趁着痉挛的胃消停些，轻声安慰：“没事，习惯了。”

　　“没什么事！你他妈吐血了！这是能习惯的事吗？！”晏卿慈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抓住左江离肩膀的手不自觉更加用力，“走，我带你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推开他的手，气息不稳，“我包里有布洛芬。”

　　晏卿慈偏头看向他，愣了足足三秒，那双妖冶的凤目盛满了愤怒与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被晏卿慈这幅样子逗笑了，“胃痛不能吃止痛片？”

　　“药。”晏卿慈说。

　　“没药。”

　　晏卿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左江离避开那道目光，气势有些弱，“吃了胃药也还会痛，对比来看，止痛片更有效不是吗？”

　　“左江离，你从来、从来都不吃药，是吗？”

　　他不说话。

　　晏卿慈咬紧后槽牙，齿间咔咔作响，猛地攥住左江离的衣领，冲他怒吼道：“这属于慢性自杀你他妈知道吗？！现在是吐血，然后呢？有一天得了胃穿孔，得了胃癌怎么办？！”

　　他笑笑：“那就正好。”

　　晏卿慈被他那明媚的笑意刺痛了，缓缓松开手，气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管你了，左江离。你想死，我也不拦着。”

　　“嘭”一声，卧室的门被他重重关上。

　　左江离倚在床头，望着一地月光，目光有些落寞。半晌，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闭上眼睛，等待身体逐渐习惯这种疼痛。

　　很快，屋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晏卿慈端着一盆热水，手臂搭着毛巾，轻车熟路地照顾起左江离。

　　“布洛芬对胃有强烈的刺激性不知道吗？以后不许吃了。”他将小水盆放下，毛巾折起蘸过热水，擦了擦左江离的嘴角。

　　那扇睫羽颤了颤，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更显澄澈，像六年前那场落在京城的雪。如今雪化了，蝴蝶要飞走了。

　　“嗯，知道了。”他轻轻地说。

　　晏卿慈抓过他的手，小心翼翼擦拭着他的指甲，好像在数他到底剥到了哪一层，是不是薄到连热水碰到都会发痛。

　　“阿慈。”

　　晏卿慈不吭声，明显还气着。左江离继续道：“忘了昨天发生的事吧。”

　　许久，房间里响起一声叹息：“世界上没有时光机穿越到过去，我没法忘掉。”

　　“所以你会讨厌我吗？”两人同时问道，前言不搭后语，他们倒是在这种事上挺有默契。

　　左江离问：“为什么？”

　　“逼你演戏。”

　　他不觉好笑，“我是想演戏，爱演戏，什么时候轮到你逼我了？”

　　晏卿慈的表情并没有轻松几分，“离仔，《风月》这部戏是根据事实改编。他名义上的子嗣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的父亲正名，他不是喜欢男人的变态，而是舍身为国的君子。”

　　“我答应了他，以你的创作习惯写下《风月》剧本。文艺工作者拥有向世人传达真善美的义务，这是我们的共识，但我不想因为这份责任让你……变成这样。”他伸手抚住他的侧脸，皮肤微凉，摸不到肉，只能感受到清癯的骨感，“你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不值得为了一个狗屁节目把身体折腾成这样。”

　　“不行，我不会退赛。”左江离往向晏卿慈的掌心一靠，贪恋地闭上双眼。这只银毛狐狸也真是的，偏偏这时候这么温柔。

　　“我还要演戏。”他坚定地说，“我要夺冠。”

　　病痛让他的声音变得不再有力，而眼睛依旧明亮炽热，那里盛放着所有热爱，这是他作为文艺创作者的义务，是他折不断的脊梁。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台上。

　　可他越是这样，晏卿慈就越笑不出来。如果一出戏需要演员用生命来演绎才精彩，那么他希望这戏可以长而又长，漫长到一生也看不完。

　　左江离的表现跟之前判若两人，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从漩涡中脱身，盘旋在创排间的乌云终于散去。一连几天，大家都干劲十足。

　　晏卿慈让众人调整好状态，准备最后一次联排。众人端着饭盒，围在排练厅里讨论哪哪的细节该怎么调整。

　　左江离人不在，晏卿慈给他发了消息，虽然没有熟悉的感叹号，对方也没有回复。他对这只总是抓不住的兔子毫无办法，只好点开实时定位，从错综复杂的楼宇间找到了那个闪烁的红点。

　　心率有些高，血氧偏低，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向目的地，幽暗的长廊尽头，化妆间的门半掩，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站在门后，远远望着框在棱镜中的人。

　　左江离对着化妆镜演游园那出戏，似乎觉得动作不到位，他又做了一遍，这次不知扯到了哪里，撑着化妆台喘息一阵，紧接着又继续演。

　　一连几个来回，他的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钨丝灯下熠熠生辉。他跌坐回化妆镜前，从包里翻出一板药粒，摁了几颗塞进嘴里干嚼。

　　那药即便没有外壳，晏卿慈也能认出来那是什么。这么多年，他还是只吃布洛芬这一种止痛药。

　　左江离很快站起身，继续对着镜子反复扣同一个动作，到最后绷直的手臂也开始颤抖起来。

　　“笨蛋。”

　　“傻瓜。”

　　“蠢货。”

　　他心里骂了左江离八百个来回。什么人拿止痛药当饭吃？用不了多久，止痛药就会失效，到时候无论吃多少都没用。

　　“疼死好了。”他恨恨地想，“疼到满地打滚，就知道要好好保重身体了。”

　　于是，他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跟往常一样用最刻薄的语言、最严苛的要求对待他的男主角。

　　正式联排开始，左江离像一位真正的戏曲名伶，红袖一舞，余音绕梁。戏子将生命献给新明天，作为演员，他要把一切献给舞台。

　　梁明戏份结束，坐在台下感叹道：“左老师瘦了好多啊。”

　　“左哥瘦了也好看，”王梓萌意有所指，“你说呢，晏导？”

　　晏卿慈没有回答，沉默地坐在观众席里。舞台灯光一线倾落，那凌厉冶艳的线条被冷光勾勒，仿佛是一座冷硬的雕塑屹立此处，给人一种周身空气都要凝冻的错觉。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晏卿慈如此沉默。

　　枪声响起，台上的戏子应声倒地，那双眼眸不甘地看向天际，最终失去光彩。

　　那双眼睛所表达的东西太多，艳羡者为其惊叹，歆慕者沉溺其中，极少有人愿意读出他的隐喻，所以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爱恨也是。

　　为此，他愿意做一个中间人，让全世界都能看到那双眼睛背后的灵魂。

　　晏卿慈伸出手，隔空托住那道死去的影子，舞台在他掌中，此刻，他依旧是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上帝。正如但丁对贝雅特丽彩所说：“纵使世俗得到了你，那些庸才也看不懂你的眼睛。”

　　——只有我能赋予你灵魂。

　　合掌为笼，托掌为壤，左江离就是他的笼中蝶，掌上花。

　　只要有他在，左江离的魂就不会散。

　　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声响起，经久不绝。舞台重新亮起，两组演员分别站在舞台上，主持人小涛拿着手卡，感谢赞助商后渐渐引入展演结果，将现场的氛围推上顶点。

　　“感谢两组演员精彩的演出，愿上天赐福你们的戏梦人生。因赛制原因，500名观众每票积5分，100位专业评审团成员每票10分，总分3500。”

　　“首先，我将宣布本场竞演观众投票结果，《风月》1800分，《梦华年》210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