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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亡 ...

  •   那个帮过她的大叔,他还好吗?他是不是已经离开那栋房子了?

      这个念头只在景翳翳的脑海中闪了一瞬,马上就被身后传来的新一轮尖叫和推搡打断。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秩序。烟尘还未散尽,混乱的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四处奔逃。

      景翳翳根本站不住脚,被裹挟在人流中。

      她瞥见街道另一头,那群先前显得格格不入的、裹着头巾的流民们,此刻却是唯一没有乱掉的队伍。

      他们没有尖叫,只是默默地收拢队形,领头的人打着手势,指挥着妇孺朝着一个方向,迅速又有序地行动起来。

      他们要去哪?他们知道怎么活下去。

      这个认知划过景翳翳的脑海。

      她挣扎着、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地挤向那支队伍。

      路边一个被掀翻的杂货摊上,挂着块满是污泥的破布,她想也不想,一把扯了下来,学着那些人的样子,飞快地将自己的头和脸围住,只留下一双眼睛。

      头发在奔跑中散乱下来,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侧,再配上这块脏布,让她看起来和那些真正的逃难者没什么两样。

      当酸腐的汗臭和衣物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成功挤进了队伍的尾端。

      没人回头看她,大家都埋着头,沉默而急促地跟随前面人的脚步。

      身旁的人紧紧挨着她,陌生的体温和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脚下是被刚刚骚乱踩烂的瓜果和各种垃圾,几次差点绊倒她。

      但被身边人群的力量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们像一股沉默的暗流,汇入惊慌失措的主流,却顽强地保持着自己的方向。

      爆炸和袭击还在继续。

      穿过满是哭喊和尸体的街道,挤过已经被守卫放弃的城门,直到将那座混乱的城镇远远抛在身后,队伍的速度才渐渐放缓下来。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热烈的橘红,但这群人心中只剩疲惫。

      队伍在一片靠近森林的土路旁停了下来。

      传来领头人的话,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们纷纷解开裹在脸上的头巾和布片,露出一张张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狼狈不堪的面孔。

      布料下积攒了一路的热气蒸腾而出,每个人都大口地喘着气。女人们瘫坐在路边,捶着发酸的小腿;男人们则忙着查看赖以为生的板车和货物,确保没有在混乱中丢失什么。

      景翳翳学着他们的样子,靠在一棵树下,也解下了那块臭烘烘的破布。几个负责拉车的壮汉将板车安置好后,一屁股坐到她身边不远处。

      “他娘的……那到底是啥玩意儿?打雷?”

      一个汉子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黝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更深的泥印。

      “打雷能把石头房子炸上天?你家雷长那样?”
      另一个汉子啐了一口,

      “我看着就像是……城里那些老爷们玩的火药。不对,比火药厉害多了。”

      “先是有人跟中了邪一样倒地上抽,然后就炸了……太他妈邪门了。”

      “管他邪门不邪门,咱们出来了,这就行。离那鬼地方越远越好。”

      他们议论着,言语间充满了后怕和茫然,显然和景翳翳一样,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景翳翳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角,竖起耳朵偷听着。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衣摆被轻轻拽了拽。

      低下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她之前在城里问话的那个男孩,他那身本就破旧的衣服现在更加脏乱,小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

      “姐姐……”

      男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你……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景翳翳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发酸。

      她蹲下身,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个浑身轻颤的小身体揽进怀里。

      男孩紧绷的身体在她怀中一软,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他把脸埋在景翳翳胸前,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那几个大汉的注意。

      “诶,那不是王寡妇家的娃吗?”

      “好像是……娃在这儿,他娘呢?”

      “我……我好像没瞅见王寡妇……”

      “之前在城门口,她好像跟我说有东西落下了,要回去拿……他娘的,后来就没影了……”

      男人们的对话声压得很低,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景翳翳的耳朵里。

      景翳翳没有抬头,刻意避开他们的目光,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怀里孩子的后背。

      一个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喂,妹子。”

      一个粗砺的声音响起,

      “你是哪个村的?看着面生得很。你见过这娃他娘吗?”

      景翳翳的身体一僵。她能感觉到几道审视的、充满警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抱着孩子,没有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着。

      这时,另一个更沉稳的脚步声走近。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投向她的部分视线。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赤裸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还有常年劳作所形成的、结实的肌肉。

      他将头巾扯下来,随意地搭在肩上,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锐利。

      “行了,别吓着她。”

      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看不见娃还哭着吗?”

      他说是这么说,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一直在景翳翳身上打转,从她沾着泥的鞋子,到她那双不像干过重活的手,再到她藏在凌乱发丝下的脸。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细致入微的打量。

      质问她的那个汉子噤了声,退到了一边。

      被称作村长的男人看着景翳翳怀里的孩子,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娃他娘……怕是回不来了。”

      他蹲下身,语气放缓了一些,对景翳翳说:

      “这娃暂时没人顾着。妹子,你先带带他。到队伍中间去,女人和娃们都在那儿。”

      他顿了顿,又问:

      “你叫啥名字?”

      “……景。”景翳翳低声回答。

      她抱着还在抽噎的孩子站起身,在男人的示意下,朝着队伍中间走去。

      离开那些壮汉的视线,景翳翳才稍稍松了口气。

      队伍拉得很长,越往中间走,气氛越安稳一些。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路过一群人时,听到老人的咳嗽声,周围年轻人们的安慰。

      又走几步,两个男人在为了一袋粮食的分配低声争执,但很快就在旁人的劝解下平息了。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一个在颠沛流离中顽强维持着秩序的移动村庄。

      队伍中间果然是另一番景象。几十个女人和孩子聚集在这里,虽然同样疲惫,但没有外围那么紧张。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温和的女人似乎是这里的负责人。

      景翳翳走上前,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了她,又简单说明了情况。

      那女人叹了口气,把孩子领到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身边,又转身对景翳翳说:

      “多张嘴吃饭,就得多只手动。去,那边,把菜摘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

      一个妇女不由分说地往景翳翳怀里塞了一个大箩筐。筐里是刚从林子里采来的、还带着湿润泥土的绿叶菜。

      景翳翳从没见过这种植物。

      它长得有些像羽衣甘蓝,但叶片更大,边缘呈锯齿状,叶脉是浅紫色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那女人看她一脸茫然,便拿起一棵,热情地向她示范:

      “没见过?这叫‘地鳞菜’,外面这层老叶子拔掉,太苦。里头的嫩心,梗是甜的,叶子有点涩,等下扔锅里一煮就好吃了。”

      景翳翳学着她的样子,处理起来。

      她学得很快,只是这“异世界”生活,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手上不停地忙活着,嘴里聊着家常,偶尔会因为某句玩笑话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种在流亡途中发展出的、带着韧劲的日常,让景翳翳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

      太阳快要完全沉入地平线时,一个半大小子从林子深处跑回来,兴奋地大喊:

      “前边有条河!水干净得很!”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剂,让原本疲惫的营地瞬间活跃起来。

      女人们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她们吆喝着,叫上自家的男人和几个壮劳力,拎着锅碗瓢盆和装满蔬菜的箩筐,浩浩荡荡地朝着河边走去。

      那是一条不宽的小河,在晚霞的余光下,水面流淌着碎金。人们的到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男人们卷起裤腿,走进清凉的河水里打水。

      女人们则在岸边,一边清洗着地鳞菜上的泥土,一边用手捧起水,痛快地冲洗着满是汗水泥污的脸和脖子。

      冰凉的河水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燥热,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忘了规矩,在浅水区互相泼水嬉戏,溅起的水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晶亮的弧线,惹来大人们善意的笑骂。

      景翳翳也蹲在河边,在下游将一双又脏又累的脚泡进水里,那股凉意顺着脚底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看着身边的人们,他们的脸上没有绝望,只有在苦难间隙里抓住片刻欢愉的、鲜活的生命力。

      回到营地,篝火已经升起。

      一大锅混着地鳞菜的稀粥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还用树枝串着几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鱼,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热粥和一小块烤鱼。景翳翳缩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粥。粥很稀,但混上野菜,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清甜。

      入夜后,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躺下休息,只留下几个男人抱着武器,围坐在篝火旁轮流守夜。

      那个失去母亲的男孩被安排睡在景翳翳身边,他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个临时依靠,紧紧挨着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景翳翳抱着孩子,听着周围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林子里传来的虫鸣,倦意袭来,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死寂中,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种异样的声响从营地外漆黑的森林深处传来。

      那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不是寻常野兽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刮过干燥树皮的“沙、沙”声,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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