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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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感觉到越来越多的重量挂在了自己身上。
好重。
岩钉在哀鸣，石屑像是粉末一样扑簌簌地落在他脸上。
他挥不动刀了，每一寸肌肉都在燃烧，都在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
“啊啊啊！！”
“别想……别想过我这关……”
罗杰还在嘴硬，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不知道是因为流血还是泪水。
突然。
所有的动作都被一声从未有过的惨叫打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不属于任何在场醒着的男人。
那是带着哭腔的、瞬间被巨大痛苦所唤醒的女孩的尖叫。
它就在罗杰的耳后响起。
是景翳翳！
“什么？！”罗杰的心脏骤停了一秒，甚至忘记了还要挥刀。
后背，那是唯一的盲区。
它们有着那样细长柔软的脖子，就像是灵活的毒蛇，顺着岩壁上的沟壑，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它们的目标不是这块叫得最凶的肉，而是——
那捆在罗杰背上的肉包子，就是最新鲜的猎物。
其中一只鸡脖子，脖子在空中扭曲了三百六十度，脑袋倒着悬挂下来，那满口的獠牙直接对准了那个隆起的、裹着数层衣物的位置。
毫不犹豫。
一口咬下。
这一口，不仅咬穿了景翳翳的外衣，更是直接连同绑她的绳子，加上她侧胸那一大块柔软的血肉，狠狠撕了下去。
“撕拉——————”
人能像玩偶一样被撕开吗？
“景翳翳——！！！”
罗杰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不管前面咬住他手臂的怪物，不要命地想要转身，想要向后伸手。
指尖扫过了一团温热、湿润的液体，甚至还可能有几缕飘散在空中的发丝。
几只从后方偷袭得手的鸡脖子，嘴里撕扯着不知是浸满血的衣物碎片还是人体的血肉，动作幅度之大直接把那个被绑着的身影掀翻了。
接着。
他感觉到了那股令他此生难忘的感觉。
那是“失去”。
背上的重量，那份他拼了命也要背出去的重量——那一瞬间，消失了。
原本因为负重而被勒紧的双肩包带，猛地一松，甚至抽打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了沉重的呼吸，没有了那温热的体温。
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要……”
罗杰拼命地想要抓住她。
可空气中只剩下了一种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雾气——那是从她胸口被撕开的伤口里喷涌而出的血雾。
但一瞬间，就连这一点点温热也从他指缝间滑走了。
连同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起。
坠落。
那个满身鲜血的女孩，被这不知尽头的竖井一口吞了下去。
几秒钟后，连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都随着距离的拉远而变成了低微的回响。
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风声。
他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维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而面前，那些怪物的嘴依然大张着，口水正不断地落下来。
“抓住我！！！”
卢卡斯甚至没等罗杰回应，他一只手死死勒住罗杰的衣领口，另一只手里的钩索发射器打出一枚带着火星的岩钉，死死钉入对面阴影里的裂缝边缘。
钢索绷直到发出生涩的金属音，他拽着另外两个几乎半废的队友，硬生生地从这满是怪物的一侧荡了出去。
“砰。”
三人撞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根本顾不上调整姿势，借着惯性滚进了那个不起眼的石窟裂隙。
“割绳子！快！” 卢卡斯嘶吼着。
匕首挥过，连在外面的那根唯一通路断了。外面几百只怪物的尖啸声被截断在这一线天之外。
“爬……往里爬！”
管不了其他的了，卢卡斯用那条还能动的好腿蹬在吉克屁股上，硬是把前面呆滞的两人塞进了更加低矮深邃的甬道。
这里矮得令人窒息，甚至必须匍匐前进。
罗杰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出口，他也没看见外面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路，但他就是这么动着。
手肘抠住地面，拉。
膝盖顶上去，蹭。
再拉、再蹭。
动作僵硬得像个老头。
护膝早就碎了，每一次挪动膝盖，他都能感觉到地上的沙石子钻进了裤腿，钻进他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膝盖骨。
“嚓、嚓。”
没有痛觉，只有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那只空空的手。
那个抓空的瞬间。
如果他早点看到这个洞……如果他在上面多坚持哪怕一秒……
身后的撞击声砰砰作响，死神在敲门。
罗杰也不去听，只是机械地重复那两个动作。
不知在黑暗里磨蹭了多久。
甬道越来越窄，而且一路向下，身体像是陷在一滩看不见的泥浆里，那种向着深渊滑落的失重感又来了。
直到手掌再也没有摸到压抑的岩顶。
“扑通。”
罗杰整个人滑出狭窄的通道口，摔趴在另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脸上血，是他的？还是之前景翳翳溅上去的？分不清了。
他没起来，就那样脸朝下趴着，双肩突然剧烈地抽动起来。
“呜……呃呃……”
先是压抑的呜咽，然后是根本止不住的哭声，这一晚上所有的恐惧、委屈，还有那种没能救下人的悔恨，全都在这一刻决堤了。
“别他妈哭了。”
卢卡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虚得不像他。
几秒种后，又是两声闷响，卢卡斯拖着昏迷不醒的吉克也瘫在了旁边。
罗杰抬起满是泪水和灰泥的脸，借着卢卡斯头灯的微光，他看见那个平时的硬汉现在是个什么样————卢卡斯的左大腿全烂了，伤口被一大块布包着，已经渗满了血，甚至能看见大块缺失的肌肉。
“没死就……接着……弄。”
卢卡斯颤颤巍巍地从腰包里掏出两卷绷带，随手扔在了罗杰脸上，然后头一歪，又不动了。
吉克那只断手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血在身下已经积了一小滩。
必须得动起来。
罗杰狠狠抹了一把脸，他像是具行尸走肉，抓过绷带，爬到两人中间。
哪怕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痛楚让他每动一下手指都想尖叫，他也只是咬着开裂的嘴唇。
包扎，打结，止血。
那些粗糙的纱布勒进还在外翻的皮肉里，没人喊疼，也没人有力气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三人互相搀扶着，靠在一起，再次站了起来。
清点装备时，罗杰心凉透了。
什么都没了。
吉克只剩一只手臂能用，钩索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罗杰摸遍了全身，除了一把光杆刀柄，还有最后一片还算完整的刀片。
而那个为了救他们突出重围的卢卡斯，身上干净得连最后两片备用刀片都被撕扯掉了。
这一仗，不仅人没了，家底也没了。
三人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这复杂的地下迷宫里晃荡。
有时候隔着几米厚的岩壁还能听到“崩崩崩”的闷响，像是那些怪物还在不知疲倦地挖着通向他们的路。
幸好地势是向下，重力推着他们这几堆残躯还能动。
走了多久？不知道，也许已经走到了阴曹地府。
“老大……景翳翳……死了……”
被架着的吉克头都不抬，那头乱发遮住了脸。
“嗯。”
“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良久，吉克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可能……待会就能见到了吧。”
罗杰愣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酸苦，没再接话。
……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老大，外面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吉克也想啊，但他心里知道不可能。四百米的高差，卡罗副队长带着一群伤员，怎么可能这么快带组长杀回来。
但吉克没反驳，他甚至连“不知道”都懒得说了，只是头更低了些。
……
“队长，你身上还有水吗？”
“……”
……
“老大？老大你怎么不说话？”
“还活着吗队长？”
“……闭嘴。”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无力的一句话，但至少证明还没凉透。
当前面出现一丝不同于死寂黑暗的微光时，三人都愣住了。
“前面……” 卢卡斯眯着眼睛，“好像是出口。”
出口，多好的词，可惜这是在地下快300米的地方。
虽然依旧是在这压抑的地底深处，但那是一个挺大的、显然有着人工开凿痕迹的断崖平台。
吉克挣扎着抬了抬头，“去……看看。”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洞口的光影里，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晃动，惨白的皮肤，那标志性的长脖子。
只有一只，而且还没发现他们，正背对着这边发呆。
这是机会。
杀了它，也许还有机会能活。
他们退回来简单比划了几个手势，那洞口一次只能挤两个人。
“你上。” 卢卡斯拍了拍罗杰的背，自己拖着那条废腿退了半步，“我和队长牵制。”
没别的选择了。
他们按照最后的队形展开。罗杰握紧刀刃，压低了身子。
“放！”
随着命令，两道钩索激射而出。
卢卡斯的很准，“噗”地一声钢爪没入了怪物的脖子，瞬间绷紧。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地摇摆身体，差点把单脚站立的卢卡斯扯翻。
但吉克……
那种严重失血导致的颤抖让他的准头偏到了姥姥家，钢爪打在了旁边的岩壁上，弹开了。
“草！”
吉克骂了一句，但他没空管那个废物装备了，单手猛地向后拽住卢卡斯的腰带，用尽全身剩下的重量往后坐，帮他死死拉住那根已经绷得要断的钢索。
怪物被控制住，那根脆弱的长脖子完全暴露在前面。
就是现在！
罗杰像跳一只疯狗一样冲了出去，趁着它被牵制，一步跨进那个洞口，刀狠狠切向它的气管。
“噗呲！”
中了！血喷了罗杰满手。
怪物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咕噜”声。但力道不够，罗杰现在也是虚弱到极限，这一刀卡在软骨上，没能一击毙命。
怪物还在垂死挣扎，力气大得吓人。
“给我死！！” 罗杰大吼一声，双手握住刀柄，正准备拔出来再补第二刀。
完全没有预兆。
侧面的黑暗角落里，像是真正的鬼影一样，无声无息地又伸出了一截苍白的长颈。
这是一场局。
那只是诱饵，而这只才是捕猎者。
“咔嚓。”
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了罗杰持刀的右小臂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啊啊啊啊啊——！！！”
罗杰疼得直接跪倒在地，眼泪飚了出来。
双臂都被废了？现在真的连最后一点挣扎的资格都没了吗？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见那黑暗深处，三只……一共就还有三只。
他在上面杀的远远不止三只
只要能动，他们说不定就能活下去了
“老天爷……为什么啊……”
真的要这样吗？这该死的命运非要这么折磨人吗？
就在罗杰打算闭眼等死的那一瞬间。
“咻——”
一道带着风啸声的钢索银光，像是从地狱里逆行而上的闪电，从这断崖平台的下方激射上来。
噗嗤一声，甚至比卢卡斯那一射还要精准，直接从下颚贯穿了那只正咬着罗杰不放的怪物。
这是……钩索？
老大的？不可能，这角度不对。卢卡斯也不可能……
紧接着，那个被钢索牵引着上来的身影让罗杰那被吓傻的大脑直接短路了。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一小团黑色植物根须裹挟着钩索。被拉上来的，正是刚才明明已经掉下去的那个女孩。
她浑身是血，那个缺了一大块肉的胸口此时正翻涌着黑色的粘稠物质；头发被血糊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原本清秀的五官现在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她双手死死抓住钢索。
嘴里咬着柄崩了口的刀片。
钩索一收，她整个人借力飞上来，直接压倒了那只偷袭的鸡脖子。
那些黑色的藤蔓瞬间像捕兽网一样炸开，死死缠住了怪物的四肢。她把嘴里的刀片狠狠从怪物后颈脊椎的位置捅了进去，用力顶到底。
“景、景……翳翳？！没死？你没死啊啊啊！！”
巨大的狂喜瞬间击穿了罗杰，他甚至连胳膊都感觉不到疼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
“砍啊！！！别废话！！”
景翳翳甚至没空看他一眼，她试着拔刀没拔出来，那被黑泥糊住的胸口一阵剧痛。
她干脆像是一只真正饿急了眼的野兽，再次张大嘴，对着怪物那个被刀片捅出的伤口边缘，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啦！”
一大块混着皮的生肉被她撕了满嘴。
鸡脖子大概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类反咬一口，它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罗杰也跟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弹起来，用完好的一只手重新握紧刀，冲上去给那只最初的诱饵脖子上又补了一刀。
两只……解决！这下就剩……
“太好了！哈哈哈太好了！景翳翳我们这下有救了！” 罗杰连滚带爬，迫不及待地抬头，想去看看那个死而复生的女孩，那个救了他好几次命的姑娘。
“景翳翳——！”
他抬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最后那一只。
从黑暗中走出的那一只，就在几米外，大嘴张开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昂呜。”
不是咬四肢，它是对着那个小小身体最上方球体去的。
那张血盆大口直接包住了景翳翳那刚刚与他对上眼，还带着笑意的头颅，甚至吞到了她纤细的脖子根部。
獠牙磕碰头盖骨的声音。
皮肉被挤压的声音。
她整个身体就这样被提了起来，吊在半空中，双脚离他十几公分，像是个挂件一样晃了晃。
摇摇欲坠。
“景……翳……翳？” 罗杰感觉自己要疯了。
不带这样的。
才刚回来。
刚活过来啊……
啪嗒。
没过几秒，可能是那个怪物觉得有点不对劲，嘴一张，那个身体从半空掉了下来。
正正好，掉进了罗杰怀里。
依旧那么轻，依旧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度。
可是……
可是……
可是……
那件满是血污的领口往上。
没有了。
头呢？
还没等罗杰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那只正在吞咽的怪物，它的长脖子像是吹爆了的气球，猛地鼓涨起来，那个部位发出某种沉闷的声音。
“轰————————！！！”
怪物那颗巨大的脑袋，连带大半截脖子。
炸了。
碎肉块、头发、眼球、以及怪物的脑浆和血，如同火山喷发后的残渣，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还有伴随一股极其难以忍受的恶臭。
一具无头的怪物尸体坠入深渊。
世界再次清净了，只有罗杰怀里抱着的无头女尸，和一地碎肉。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