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大陆之九川》顾晚成

13、朔日·第一次共膳

　　次月初一，戌时正刻。
　　阿雅为玉清影梳妆时，手一直在抖。
　　“姑娘…今晚…要见酋长。”她小声说，用一把骨梳笨拙地梳理着玉清影的长发，“第一次…共膳，要…要郑重。”
　　玉清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半月来，她每日泡在藏书楼，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典籍，脸色比初来时更苍白了些，眼神却愈发沉静。
　　她穿的是北境女子常服——深蓝色的锦缎长袍，衣襟绣着银线狼纹，外罩一件白狐皮短氅。头发被阿雅绾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有种洗尽铅华的清冷。
　　“可以了。”玉清影站起身。
　　阿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提醒：“姑娘…小心应对。”
　　玉清影点点头，推门而出。
　　暖阁在霜堡主殿的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落。院墙不高，却设计得精巧——屋檐向外延伸，形成一道弧形的屏障，将风雪挡在外面。院内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松针上结着晶莹的冰晶，在夜光苔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推开暖阁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与霜堡其他地方的冰冷截然不同，暖阁的地面是温热的——那是地火龙在下方燃烧，热量透过青石板传导上来。墙壁也不是冰砖，而是用北境特有的“暖石”砌成，这种石头能吸收并储存热量，让室内常年温暖。
　　屋内陈设简单而舒适：一张长条矮桌，铺着厚厚的熊皮；几个软垫，绣着狼图腾；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雪原狼皮，狼眼用红宝石镶嵌，在火光下栩栩如生。
　　拓跋寒已经到了。
　　他今晚没穿皮甲，而是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布料厚实柔软，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冰花纹。头发随意披散，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温暖的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些。他正拿着一把匕首，专注地切割烤架上的鹿腿，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坐。”他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玉清影依言坐下，阿雅要上前布菜，却被拓跋寒挥手屏退。
　　“今晚不用伺候。”他说着，切下一片烤得金黄的鹿腿肉，放到玉清影面前的冰玉盘中，“自己来。”
　　玉清影拿起北境特有的骨质筷子——那是用雪原猛兽的骨头磨制而成，比竹木筷子重，却更坚韧。她夹起那片肉，小口吃着。
　　肉烤得极好，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带着松木的熏香和某种香料的辛辣。可她没有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拓跋寒给自己倒了杯酒。那是北境最烈的“烈火酒”，盛在粗陶酒壶里，倒出来时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酒气浓烈得刺鼻。
　　他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玉清影：“说吧，这半月，听到了什么。”
　　玉清影放下筷子。
　　她在心里整理了这些天的观察和感知，缓缓开口：
　　“北境灵脉在……颤抖。”
　　她斟酌着用词：“不是平日的流动，也不是偶尔的波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颤抖。像人发高烧前打寒战，控制不住地发抖。”
　　拓跋寒手中的酒杯顿住了：“什么地方最严重？”
　　“三个地方。”玉清影伸出三根手指，“北边的冰渊，西边的‘永冻裂谷’，还有……霜堡正下方。”
　　拓跋寒的眼神骤然锐利：“霜堡下方？”
　　“是。”玉清影点头，声音更低了，“我能感觉到，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灵脉流经那里时会绕开，像人避开伤口一样。那个空洞在不断扩大，吞噬周围的灵脉能量。”
　　拓跋寒沉默地喝了第二杯酒，第三杯。
　　“冰渊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冰渊的灵脉在‘倒流’。”玉清影说，“正常情况下，灵脉应该是从西向东流动，就像江河入海。但冰渊那段，方向是反的——从东往西倒灌。像血管里的血逆流，那是……非常危险的征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倒流的速度在加快。半个月前，我还只能勉强感知到方向异常，现在……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冰渊散发出的紊乱能量了。”
　　拓跋寒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酒。一壶酒很快见了底，他又开了第二壶。
　　暖阁里只剩下酒杯碰撞的轻响，和屋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许久，拓跋寒才缓缓开口：
　　“云姬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玉清影看见了另一个人：“她说冰渊是‘灵脉的伤口’，需要愈合。我问她怎么愈合，她说……停止抽取。”
　　他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停止抽取？说得轻巧。可北境怎么能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雪沫涌进来，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你看外面。”他指着窗外的冰城，“这些冰砖，需要用灵脉能量维持不化；夜光苔，需要灵脉滋养才能发光；地火石，需要灵脉催化才能燃烧。没有灵脉能量，冰砖会融化，房屋会倒塌；夜光苔会枯死，整座城将陷入黑暗；地火石会熄灭，五十万人……会冻死，会饿死，会在绝望中疯掉。”
　　他转身，直视玉清影：“所以，明知是饮鸩止渴，也要喝。因为不喝，现在就得死。”
　　玉清影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杀伐决断的冷酷，也没有大权在握的威严，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挣扎。这个男人，肩上扛着五十万人的生死，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如果你是我，”拓跋寒问，声音很轻，“你怎么选？”
　　玉清影沉默了。
　　她答不上来。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从小在药香书香中长大，学的是治病救人，想的是草木枯荣。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要面对如此残酷的抉择——是眼睁睁看着灵脉枯竭，还是牺牲自己拯救众生？
　　她想起祖父的话：“医者仁心，但医者也要懂得取舍。”
　　可这取舍，太重了。
　　第二壶酒也快见底时，拓跋寒的坐姿依然挺拔，眼神却开始涣散，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字句间有了停顿。
　　“云姬走的那天……也是初一。”他盯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天下很大的雪，她说……说冰渊的雪莲花开了，要采来给我配药。她说我常年征战，身上暗伤太多，需要雪莲花入药调理。”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信了。我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信了呢？明明那天早上她还抱着我说‘寒，你要好好的’，明明她的眼睛里……有诀别的光。”
　　玉清影静静听着。
　　“我等了一天一夜。从午时等到次日黎明，她没回来。”拓跋寒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带着亲卫去找……在冰渊深处，找到了她的披风。白色的狐皮披风，染满了血，冻成了冰。”
　　他捂住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冰面上……她用血画了一个阵图。很复杂，我看不懂。祭司说，那是‘镇脉阵’，她用命暂时封住了冰渊的裂口，能撑……三年。”
　　他抬起头，眼睛血红，像要滴出血来：“三年了。阵的力量在减弱，冰渊的裂缝……每月扩大一尺。所以需要你，需要新的‘灵脉使者’去填那个口子。”
　　玉清影背脊发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木簪的断口抵着肌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你要我……”她轻声问，“也去献祭？”
　　“不。”
　　拓跋寒猛地站起来，身形摇晃，却说得斩钉截铁：“我要你找出不献祭也能救北境的方法。云姬的笔记……你应该看过了吧？她一直在研究替代方案，她说过……一定有别的路。”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她看了云姬的笔记，知道她在藏书楼查阅资料，知道她……在寻找答案。
　　他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
　　“我给你时间，玉清影。”拓跋寒撑着桌子，努力站稳，“北境的所有藏书，所有的资料，所有的人力物力……你都可以用。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醉意，也带着恳求：“但北境……没有多少时间了。冰渊的裂缝，真的……每月扩大一尺。最多……两年。两年后如果还找不到办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两年后，要么她献祭，要么北境覆灭。
　　拓跋寒踉跄着走到门口，推开门。寒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他回头看了玉清影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最终什么也没说，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风雪中。
　　阿雅悄悄进来收拾碗筷。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鹿腿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鱼脍失了鲜味；奶糕塌了下去……只有那壶烈火酒，空了。
　　玉清影独自坐在暖阁里。
　　窗外，北境的雪下得更大了。不是青木川那种温柔的、飘飘洒洒的雪，而是横着飞的、像针一样锋利的雪粒，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摸到那截木簪的轮廓。
　　断口依然锋利，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问：
　　林风，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是眼睁睁看着五十万人死去，还是牺牲自己拯救他们？
　　你曾说过，医者当以天下为病患。可如果救这个“病患”的代价，是医者自己的命……这病，还该不该治？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雪呼啸，像亘古不变的诘问。
　　许久，玉清影睁开眼。
　　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坚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她却迎着风，看着那座在风雪中屹立的冰城，看着那些在严寒中顽强生存的人们。
　　“我不会献祭。”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但我会救你们。”
　　“云姬夫人，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找到那条‘别的路’。”
　　雪更大了。
　　但暖阁里的地火龙还在燃烧，温暖如初。
　　就像某种希望，虽然微弱，却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