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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酉时·听雪阁的第一个夜晚 ...

  •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
      阿雅点燃了听雪阁里的冰灯——那是用整块冰雕成的灯罩,里面放着一颗“夜光石”,光线透过冰层,在屋内投下柔和的蓝晕。她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地火石,橘红色的火光终于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姑娘,晚膳。”阿雅端来一个冰盘,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食物:一块烤得焦黄的肉排,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还有两个黑褐色的面饼。
      玉清影看着那碗肉汤——汤色乳白,飘着油脂,香气扑鼻。她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很烫,很鲜,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犷味道。
      “这是什么肉?”她问。
      “雪原羚。”阿雅比划着,“跑得快,难抓。酋长吩咐…给姑娘补身子。”
      玉清影点点头,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食物很实在,吃完后身体确实暖和了许多。阿雅收拾碗筷时,轻声说:“姑娘…比刚来时,脸色好些了。”
      或许是因为这顿热饭,或许是因为这间有温度的屋子——与冰冷的观星塔相比,听雪阁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饭后,玉清影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听雪阁不大,但处处透着与北境格格不入的精致。地板铺着沉香木,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不像冰面那般坚硬冰冷。墙壁用淡青色的绸布裱糊,布上绣着疏疏朗朗的竹叶纹——那是南焰贵族喜欢的样式。
      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摆满了书。她随手抽出一本,是《南焰风物志》,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云姬藏书,乙未年春”。字迹工整,笔画间却透着几分疏狂,显然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她又走到琴架旁。古琴上蒙着的灰尘很均匀,显然有人定期清扫,却从不触碰琴身。琴弦完好,只是松了,她轻轻拨动一根——嗡的一声低鸣,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琴音里,她仿佛听见了那个南焰女子的叹息。
      梳妆台在窗边。台上的胭脂水粉早已干裂,却依然整齐地摆着:南焰的桃花胭脂,东海的珍珠粉,青木川的茉莉头油……都是各地珍品,却都蒙了尘。
      她打开梳妆匣。
      匣子分三层。上层放着几支发簪,有金的,有玉的,都很精美,却透着一种从未被使用过的崭新。中层是几件首饰,同样精致,同样崭新。
      底层,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南焰云纹纸,上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那是南焰的国花。
      玉清影犹豫片刻,取出信,展开。
      墨迹已有些晕开,但字迹清晰可辨:
      阿妹,见字如面。
      北境已下第三场雪,一日冷过一日。这里的冷与南焰不同——南焰的冷是湿冷,透骨;北境的冷是干冷,像千万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我夜里常被冻醒,手脚冰凉,要很久才能暖过来。
      但寒待我极好。他知道我怕冷,特地从南焰运来地火龙,装在寝殿下。又给我做了一件白熊皮的大氅,说是猎了整整三头熊才凑够皮子。我说太贵重,他说:“你是我的妻子,整个北境的珍宝都比不上你。”
      阿妹,若你见到他,定会喜欢他的。他虽然看起来凶悍,脸上有疤,说话粗声粗气,可心是热的。他会因为我一句“想吃南焰的荔枝”,派商队千里迢迢去运;会因为我夜里咳嗽,整宿不睡守在床边;会因为我喜欢兰花,在冰天雪地里硬是种活了几株……
      只是……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点晕开,像是写信的人哭了。
      只是我近日总觉心神不宁。大地在颤抖,我能听见它在哭——不是风声,不是雪崩,是真真切切的哭泣声。祭司说这是“灵脉预兆”,说我是“天选之女”,要以身为祭安抚灵脉,否则北境将有大难。
      寒不同意。我们大吵一架,他说宁愿北境覆灭,也不要我牺牲。我说他糊涂,他说我固执。那夜我们背对而眠,三年来第一次。
      阿妹,若有一日你听说我“病逝”,莫要相信。那定是我选择了我的命——不是被迫,是自愿。寒待我情深义重,北境百姓待我亲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毁灭。
      替我看看故乡的桃花。代我闻闻春日的草香。告诉爹娘,女儿不孝,来生再报养育之恩。
      姐云姬绝笔
      信纸上有明显的泪渍,晕开了好几个字。可以想见,写信的女子是一边流泪一边写下这些的。
      玉清影坐在地上,久久不动。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灯火摇曳。她握着那封信,仿佛握住了另一个女子的命运——一个同样能听见大地哭泣,同样被推上祭坛,最终选择了牺牲的女子。
      云姬……云姬……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许久,她站起身,将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仔细搜查这个房间。
      既然云姬留下了这封信,或许还留下了其他东西——关于灵脉,关于北境,关于那个她最终选择献祭的真相。
      书架是重点。
      她一本一本地翻找,终于在《北境地理志》和《灵脉考》之间,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很隐蔽,要用特定的角度按压书架第三层的一块木板才会弹开。
      里面是几卷用羊皮包裹的笔记。
      玉清影取出笔记,坐到灯下细看。
      第一本笔记的扉页写着:“灵脉观察·己亥年冬”。字迹与信上相同,是云姬的笔迹。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十一月初三,晴。
      今日随寒巡视冰渊。灵脉波动异常,寒气外泄加剧。我尝试沟通,灵脉传来痛苦的战栗——它在说:“冷……好冷……”
      北境人不知,灵脉也会冷。他们只知索取,不知回馈。
      十一月十八,雪。
      祭司又催促我镇脉。他说若我再不行动,永冻层将在三年内崩塌。我问有无他法,他摇头,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寒知道后大怒,差点杀了祭司。他说:“北境三十万男儿,何须一个女子牺牲?”
      可我知道,这不是男儿女儿的问题。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十二月初九,大风。
      我发现一个秘密——北境灵脉属“寒冰脉”,与青木川的“青木脉”相克。青木脉主生发,寒冰脉主沉寂。若能以青木脉的生机滋养寒冰脉,或有一线生机?
      但青木川远在千里之外,玉家又世代守护青木脉,怎肯相助?
      十二月廿三,极寒。
      永冻层又退了三里。百年间,已退了三十里。照此速度,不出十年,霜堡将直接暴露在极寒风暴中。
      灵脉在枯竭。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越来越弱。
      但无人听我说。寒不听,祭司只会催促我献祭,长老们只关心能抽取多少能量……
      没有人真正在乎灵脉的死活。
      玉清影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云姬的观察详细而精准,她不仅记录灵脉的变化,还分析了原因,甚至提出了解决方案——虽然那些方案在当时看来几乎不可能实现。
      最后一本笔记里,夹着一张简略的地图。
      那是手绘的《北境灵脉走势图》,用墨线勾勒出主要的灵脉分支,用朱砂标注了三个醒目的红点。旁边有小字注释:
      冰渊——灵脉断裂点,寒气主要外泄处。已用阵法暂时封堵,但只能维持三年。
      永冻核心——灵脉能量汇聚处,但过度抽取导致核心萎缩。
      霜堡地底——灵脉最脆弱处,若此处崩溃,整座城将瞬间冰封。
      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若后来者见此图,请务必找到三处‘生机’——那是灵脉最后的自愈希望。位置在……”
      字迹到这里中断,像是被人匆忙藏起。
      玉清影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将笔记和地图收好,藏进自己行李最底层——这些,或许是她活下去、甚至改变命运的关键。
      戌时正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是男人的脚步声。
      玉清影迅速将东西藏好,刚站起身,门被推开了。
      拓跋寒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书架、琴架、梳妆台、还有窗边那几株在冰晶中顽强绽放的兰花。
      他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透过时光,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她走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没让人动过这里。每半月,我亲自来打扫——擦灰尘,整理书架,给兰花浇水。但我不动她的东西,一样都不动。”
      他走进屋,脚步很轻,仿佛这间屋子是什么神圣之地。
      “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进来的外人。”
      玉清影站在阴影里,轻声说:“她很爱你。”
      “爱?”拓跋寒扯了扯嘴角,那道疤痕随之扭曲,让他的笑容显得苦涩而狰狞,“爱到宁愿死也不告诉我实情?爱到偷偷去冰渊献祭,等我发现时,只剩一件染血的披风?”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象牙梳。梳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崭新如初,像是从未被使用过。
      “这是她二十岁生辰时,我抢了南焰商队得来的。”他抚过梳齿,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那支商队有南焰女帝赏赐的贡品,这把梳子是其中之一。她说太贵重,不肯用,就一直放着,说等……等我们有了女儿,留给女儿。”
      他的手微微颤抖。
      “可她走了。没有女儿,什么都没有。”
      拓跋寒转身,看着玉清影。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威震北境的大酋长,只是个失去妻子、害怕再失去家园的普通男人。他眼中的坚冰融化了,露出深藏的恐惧和脆弱。
      “玉清影,”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沙哑,“祭司说,你能完成她未竟的事——稳住北境灵脉。但我不信祭司,我只信你。告诉我,灵脉……真的没救了吗?”
      玉清影看着他。
      这个男人,为了留下妻子,不惜与整个祭司团对抗;为了怀念妻子,三年来亲自打扫这间屋子,守护着一切原样;如今,他又为了北境的存亡,不得不面对另一个可能走向同样命运的女子。
      许久,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拓跋寒的眼神暗了暗。
      “但我会试着找出答案。”玉清影继续说,“云姬夫人留下了很多笔记,她观察得很仔细,甚至提出了一些可能的方法。我需要时间,需要自由——不是离开霜堡的自由,是查阅资料、观察灵脉的自由。”
      拓跋寒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好。从明日起,你可以自由出入霜堡藏书楼。需要什么,跟阿雅说,她会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不能离开内城。外面……不安全。”
      “我明白。”
      拓跋寒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在梳妆台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玉清影,如果你真能找到救灵脉的方法……无论什么代价,北境都会给。但如果你也想像她一样……”
      他没说完,但玉清影懂了。
      “我不会。”她说,“我不会选择同样的路。”
      拓跋寒的背影僵了僵,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玉清影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看着远处冰山上闪烁的幽蓝光芒,看着这片被严寒和危机笼罩的土地。
      掌心,那截木簪的断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握紧拳头,轻声说:
      “林风,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两全之法——既不牺牲自己,也能救这片土地。”
      “然后,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但她在心里,已经许下了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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