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望日·意外的盟友 ...

  •   当月十五,未时三刻。
      阿雅捧着厚实的皮氅等在听雪阁门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雀跃:“姑娘,酋长准了!您可以去藏书楼了!”
      这是玉清影来到北境后,第一次获得有限的自由——可以在阿雅陪同下,每日未时到申时之间,前往霜堡藏书楼查阅资料。
      她披上皮氅,阿雅又递来一个暖手炉——那是用薄铜皮打制的圆炉,里面装着烧红的地火石碎块,握在手里温温热热。
      “外面冷,姑娘小心。”阿雅叮嘱着,领她走出听雪阁。
      霜堡的街道在白天看得更清楚。冰砖垒成的房屋整齐划一,屋顶的积雪被专门清理过,堆在路边,形成一道道齐腰高的雪墙。街道上行人不多,但个个步履匆匆——北境人似乎从不闲逛,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玉清影注意到一个细节:每走过一条街口,都能看见墙上挂着一面冰镜。镜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反射着幽蓝的光芒。她问阿雅那是做什么用的。
      “看时辰。”阿雅比划着,“太阳…照在镜上,影子…到哪个刻度,就是哪个时辰。”
      原来北境没有日晷——因为太阳时常被风雪遮挡,所以用多面冰镜反射光线,确保无论哪个角度都能看到影子。这是北境人在严酷环境中磨砺出的智慧。
      藏书楼坐落在霜堡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在冰城中用石头建房,显然是为了防火。
      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楼内很暗,只有几盏冰灯发出微弱的光。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卷:有兽皮卷、竹简、纸书,甚至还有刻在石板上的古老文字。
      灰尘很厚,显然少有人来。
      “姑娘找什么书?”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玉清影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那是个独眼老人,左眼用黑布蒙着,右眼却亮得惊人。他穿着破旧的皮袄,头发花白凌乱,说话带着浓重的东海口音——这在北境极为罕见。
      “老穆叔。”阿雅恭敬地行礼,“这位是玉姑娘,酋长准她来查书。”
      老穆眯起独眼,上下打量玉清影。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青木川来的?玉家的?”
      玉清影心中警觉:“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祖父,玉白术。”老穆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我还是东海‘沧澜号’的舵手,运药材去青木川。途中染了海瘟,高烧七天,船上大夫都说没救了。船靠岸后,我被抬到玉家药堂,是你祖父救了我——三服药,退了烧;七服药,捡回一条命。”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玉大夫没收我诊金,还送了我一包药材,说‘海上凶险,带着防身’。那包药……后来真的救了我一命。”
      玉清影怔住了。
      老穆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姑娘,你是被绑来的吧?”
      玉清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老穆叹了口气:“造孽。北境这帮……唉。”他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飞快塞进她手里。
      “霜堡地下河道图。”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北境人喝的水,都是从‘永冻冰河’引来的。地底有密密麻麻的水道,其中有一条……通往外城。”
      玉清影握紧羊皮,手心冒汗:“您……为什么帮我?”
      “报恩。”老穆说得很简单,“玉大夫救我一命,我救他孙女一命,天经地义。”
      他看了看门口,快速说道:“每月二十,我会在厨房帮忙运冰,那时水道守卫最少。你若要逃,那日未时三刻,来此地找我——记住,只准你一人来。”
      说完,他转身拿起一把鸡毛掸子,开始慢悠悠地掸书架上的灰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玉清影握着那张羊皮,心中翻江倒海。
      逃?
      现在?
      她想起拓跋寒的话——林风还活着,在北境监视下。若她逃了,林风必死无疑。
      她又想起北境灵脉的危机——只剩两年,五十万人命悬一线。
      还有云姬留下的笔记,那些未竟的研究,那些可能的希望……
      她陷入两难。
      申时,藏书楼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拓跋野大步走进来,银发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今天穿着一身银狼纹的劲装,腰间佩刀,靴子上沾着未化的雪,显然刚从训练场回来。
      “哟,未来小娘这么好学?”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北境星象考》,翻了两页,又随手扔回去,书卷砸在架子上,扬起一片灰尘,“别白费力气了。北境的命运,不是你一个外乡女人能改变的。”
      玉清影没有理他,继续翻阅手中的《灵脉源流考》。
      拓跋野眯起眼,走到她面前,俯身凑近:“告诉你个秘密——我爹每月十五晚上,会独自去云姬姨母的衣冠冢待一夜。猜猜他在干什么?”
      玉清影终于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他在跟死人说话。”拓跋野笑得很恶意,“抱着云姬的旧衣服,对着空棺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条丧家之犬。所以啊,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永远替代不了她。”
      玉清影合上书,缓缓站起。
      “我从没想替代谁。”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拓跋野,你针对我,是因为害怕吗?”
      拓跋野脸色一变:“我怕什么?”
      “怕你父亲有了新妻子,生下新儿子。”玉清影直视他的眼睛,“到时候,你就不是唯一的继承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刺拓跋野最深的恐惧。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玉清影的脖子,将她按在书架上!
      “你找死?!”他咬牙切齿,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玉清影呼吸困难,却倔强地瞪着他,毫不退缩。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放手。”
      拓跋寒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
      拓跋野浑身一僵,瞬间松手。玉清影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白皙的颈间留下清晰的指痕。
      “爹,我……我跟小娘开玩笑呢。”拓跋野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
      “出去。”拓跋寒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整个藏书楼的温度骤降。
      拓跋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低着头匆匆离开,出门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藏书楼重归寂静。
      拓跋寒走到玉清影面前,蹲下身。他伸出粗粝的手指,轻触她颈间的伤痕。那手指冰凉,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轻柔。
      “疼吗?”他问。
      玉清影咳嗽着,摇头:“没事。”
      拓跋寒沉默片刻,收回手:“野儿的母亲……是西荒部落酋长的女儿,政治联姻。生他时难产,血崩而死。我对他严厉,他就恨……恨所有接近我的女人,除了云姬。”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以后他再来,你直接喊守卫。内城的守卫都认得你,他们会护你周全。”
      玉清影扶着书架站起:“您不罚他?”
      “他是我儿子。”拓跋寒转身,深蓝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情绪,“北境的传统——长子如狼,需保持野性。我若把他养成绵羊,我死后,他镇不住各部族的豺狼虎豹。”
      残酷的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玉清影忽然明白,为什么拓跋野如此偏激,如此充满攻击性——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你必须足够强,足够狠,否则就会被淘汰。在北境,软弱等同于死亡。
      “但他不该对你动手。”拓跋寒顿了顿,“我会罚他禁足三日,抄《北境律》百遍。这是规矩——冒犯灵脉使者,当受此罚。”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你要查什么书,让老穆帮你找。这楼里的书……他比任何人都熟。”
      目送拓跋寒离开后,玉清影重新坐下。
      她摊开掌心,那张羊皮地图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边缘。她看着地图上蜿蜒曲折的线条,看着那些标注着“守卫哨点”“换岗时辰”“暗流险滩”的记号……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逃离冰牢、重获自由的机会。
      可是……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拓跋寒那双疲惫的眼睛,浮现出云姬信上那句“替我看看故乡的桃花”,浮现出林风跪在血泊中紧握木簪的模样……
      还有冰渊下那个用生命画下的阵图,还有那五十万在严寒中挣扎求生的人。
      许久,她睁开眼,将羊皮地图仔细折好,藏进贴身的衣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老穆身边。
      老穆正在整理一堆散乱的竹简,见她过来,独眼抬了抬。
      “穆伯,”玉清影轻声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暂时不能走。”
      老穆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姑娘有自己的考量,老头子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张图,你留着。万一……万一有一天你想走了,随时来找我。报恩这件事,老头子记了一辈子,总要还的。”
      玉清影深深一礼:“清影代祖父,谢过穆伯。”
      老穆摆摆手,继续低头整理书卷,不再说话。
      玉清影走回书架前,重新拿起那本《灵脉源流考》。
      窗外,北境的风雪依旧。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