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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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行宫的温泉并不大，却分外雅致。
一池温汤依山而建，青石为底，白玉作栏。池畔还种着几丛修竹，只见竹叶在濛濛细雨中摇曳着。
远处群山错落，层林尽染。
漫山红叶被秋雨洗过，满眼深深浅浅的红。近处几枝丹桂斜斜的插过来，桂花香萦绕在鼻端，让人心旷神怡。
李晟安靠在池边，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盏，整个人被温热的水包裹着，舒服得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还是安静点好，”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色，悠悠地叹了口气，“整天被那些大臣们吵的头疼。”
秦昭坐在他身侧，脸上因温泉的热气而染了些薄红，眉眼舒展：“殿下这是上朝上怕了？才出来两日，就想着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李晟安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怎么，你不想？”
“当然想。”秦昭当然是很诚实地点头。
此刻秋色，山色，美色皆在身侧，这样的日子当真是神仙难及。
“可惜啊，”李晟安望着远处的山色，轻声道，“想过这样的日子，还得再等好些年。”
“等怀璋长到能抗住担子，咱们就能过一过自己的日子了。不用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报，不用应付那些尔虞我诈。”
秦昭听着，唇角笑的弯起：“阿晏想得倒美。”
“怎么，你不想？”
“我当然想。可太子殿下，您自幼那是锦衣玉食，吃穿用度皆十分考究，往后真陪我去江湖上走一走，怕是要受苦了。”
李晟安被他这话逗的笑了起来，伸手捏住了他的脸：“这么瞧不起我？”
秦昭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瞧瞧，这温泉池子是白玉的，酒是御酒，连飘过来的桂花香都是行宫里专门种的。”
“往后真要去了江湖上，住的是茅屋草舍，吃的是粗茶淡饭，太子殿下受得了？”
李晟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手靠在了池边，望着远处的山色，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咱们就回西洮。”
秦昭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李晟安却看着远山继续道：“你不是说，西洮的羊肉最好吃吗？咱们回去开一家小小的羊肉馆。你当大厨，我算账。晴天就做生意，雨雪天就闭店，在家睡大觉。”
他说得十分认真，仿佛真的在规划什么了不起的事业。
李晟安偏头看向秦昭，眼里带着笑意：“怎么？秦大将军不愿意？”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那人回应，秦昭只是靠在他肩上，愣愣的看着漫天细雨。
从前李晟安也曾说过这些话，他从没当真过。
因为他了解阿晏，了解他的野心，更知道他的责任。更知道他这样的身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而皇帝那个位置，未来他一旦坐上去，就很难再被称之为人了。
那上面的九五至尊是权力的化身，是摒弃了所有个人感情的治国机器。“英雄无善类”，一个好皇帝从来都不会是一个好人，好伴侣。
但他说，要带自己走。秦昭的眼眶渐渐红了。
见他久久不语，李晟安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从前我说过，你没当真，是因为我不够认真。我能承诺你的事情太少了，这些年还累你屡屡出生入死。”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把路都铺好了。怀璋，大哥，父皇，还有你。等那孩子长大，能接住那些担子，我就带你走。”
“回西洮也好，去丰州也好，随便去哪里。只要你喜欢，只要我们在一起。我把下半辈子许给你好不好？”
秦昭认真听着，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李晟安，看着这张从少年时就刻在心里的脸，看着这双永远温柔的眼睛。
他们已经相识多久了呢？是的，有十一年了。十一年的时间，却如白驹过隙。
他在李晟安身边长大，既得他教导，又曾爱他恨他。却无数次为他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个人，曾高高在上如天上明月，拯救了他却又给他最深的伤痛。
可他却爱上了这位神明，开始不满足于他偶尔垂怜的目光。明明心中贪念泛滥，却不敢吐露分毫。
李晟安拂过秦昭被泪水沾湿的眼角，垂下了头，深深的吻住了他的唇，手臂如月光般缠绕在他的脖颈上，他的神明早已为他跃下神坛。
温泉的热气氤氲升腾，将两人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
秦昭的眼睛还红着，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泪窝子一向比较浅，小时候一委屈就抓着李晟安的衣角抽抽噎噎的哭，没想到长大了也没能改过来。
他别过脸去，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李晟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秦大将军这泪窝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浅。小时候抓着我的衣角哭，现在长大了，扑到我怀里哭。有进步。”
秦昭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恼了起来：“李晏之！”
李晟安笑着躲开他伸过来挠人的手，却不小心撞到了池边的青石，闷哼一声。
秦昭连忙收手，紧张的人凑过去看：“撞哪儿了？”
李晟安捂着后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秦昭狐疑地打量他片刻，眯起了眼睛。
“装的？”秦昭冷笑一声，伸手就往他腰上摸去，李晟安嗖的一下躲到了一边，如一尾游鱼。
“李晏之！”秦昭又好气又好笑，“你多大的人了，还骗人？”
李晟安只是靠在池子另一边，得意地笑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瞬间都被对方的幼稚感到无奈。李晟安摆摆手，从池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秦昭倒了一盏。
他端着酒盏，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中午该让秦大将军露一手了。”李晟安饮了一口酒，眼里带着怀念的笑意。
“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菜了。”
秦昭端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回京后就很少有机会了。”
最后一次正式下厨，还是离开丰州前。那时候，李晟安因抗旨被陛下撤职召回，前路未卜。
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像在丰州那样，简简单单地坐在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那些出生入死的日子，他们一起走过来了。
可那些简简单单的日子，却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秦昭沉默了片刻，忽然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暖意。
他放下酒盏，轻轻握住了李晟安的手指，低下头在那指尖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
李晟安的忍不住眼睫轻轻颤了颤。
秦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红，可里面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殿下，先不提西洮，这以后再说。”他凑近笑了起来，“晏哥哥来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那一声“晏哥哥”，叫得李晟安心底一颤，什么反驳都不忍出口。
秦昭看着他这副模样，顺势攀上了他的肩，唇角轻轻的蹭着他的颈侧：“殿下，这个承诺，该兑现了。”
李晟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远处，群山如黛，红叶似火。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岁月静好。
秦昭用毯子裹着已经睡着的李晟安，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飞鸟。
他抱着李晟安穿过回廊，往寝殿走去。廊下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进了寝殿，才舍得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李晟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秦昭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那人脸上，将眉眼照得格外柔和。睡着的时候，那张脸褪去了朝堂上的端肃，褪去了人前的温润，只剩下最真实的模样，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秦昭看了许久，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睡吧。饭好了叫你。”
李晟安没有回应，呼吸依旧绵长而安稳。
厨房里，灶火正旺。秦昭却跑到了这里，挥退了一干侍从，开始洗手作羹汤。
一个时辰后，简单的四菜一汤，摆上了那张小方桌。
山珍野蕈皆有，肉类则是他们今日亲自钓上的大鱼，猎来的野兔。汤只有一碗羊肉汤。汤色奶白，浮着几片翠绿的香菜，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秦昭把它放在桌子正中，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李晟安披了件衣服，墨发被秦昭细心梳理过，用锦带拢着，刚进来便看到这一桌饭菜精心准备的饭菜。
“这都是秦大将军的手艺？”
秦昭挑了挑眉，有些得意的说道：“那当然，快尝尝。”说着替李晟安盛了碗汤推到了他面前。
羊肉软烂入味，没有一丝膻气，只有浓郁的鲜香在舌尖化开。汤温热适口，带着淡淡的药材香，正适合这样微凉的阴雨天气，从胃里直暖到心里。
堂堂太子殿下，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尝过，却依旧为这样一碗特地为他准备的热汤而动容。他闭着眼睛，慢慢咀嚼，慢慢品味。
秦昭看着他，心里变得有些紧张：“怎么样？”
李晟安睁开眼睛看向他，那双眼里，笑意温柔，却有一点点秦昭看不太懂的东西：“阿昭。”
秦昭有些疑惑的“嗯”了一声。
他却转而有些促狭的逗弄：“比丰州那时候，好太多了。”
秦昭知道这家伙又在逗自己，他下巴一扬，声音拖得长长的：“臣这么多年没做，手艺生疏了，看来太子殿下是不满意了。”
“满意得很，大将军辛苦了，来，吃菜。”李晟安被这装腔作势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赶忙挟了一筷子鱼腹，细心剃去刺搁到他面前的小碟里。
秦昭也笑着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用完饭，两人又兴致勃勃的要去廊下听雨。廊下已经铺好了坐席，摆着一张小小的矮几，几上温着一壶加了姜枣的酒。
李晟安拉着秦昭坐下，把酒斟满，递给他一盏：“喝一点？”
秦昭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廊外。
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帘，将整个世界都笼在朦胧里。
廊下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照亮了这一隅之地。
远处的群山也俱都隐在了雨幕里，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偶尔有鸟鸣声传来，又很快被雨声淹没。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听着雨声。
秋雨打在屋檐上，秋叶上，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淅淅沥沥，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此时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听着雨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往后的日子，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畏惧了。
权势也好，纷争也罢，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会陪伴着彼此。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骊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