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权力 每个人都理 ...
-
看着三哥变得肃然的脸，李晟然心里虽然很慌，却没有动摇：“三哥，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有多尴尬，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皇。”
李晟安看着自己的五弟，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就站在他面前，小小的，瘦瘦的，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他：“端阳那天，阿娘对我说，要我离开京城。她还说，三哥也是我的亲哥哥，会照顾我的。”
“我听不懂那么多道理，但我听阿娘的话。”
他才是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到底独自煎熬了多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没有母亲，一奶同胞的哥哥也不在了。这几个月在一片沉默和小心翼翼的回避中，慢慢拼凑出了似真似假事情的真相。
李晟安心仿佛被揪了一下，却没有在表情上流露出什么怜悯。
大势之下无辜者何其多，谁又能可怜谁呢？每个人都理不直气不壮，站在天平上对抗着权力的异化。
“好，三哥答应你。”他抚了抚弟弟的小脑瓜，轻声许诺，“先跟大哥好好学本事，以后就算有了别的想法，都可以来和我说。”
李怀璋在一旁听到，欢呼了一声，跳下凳子拉着李晟然：“小皇叔，以后我们一起练武，我保护你！”
李晟然被他拉着，放下了一桩心事，脸上终于露出真真切切的笑意。
孩子有孩子的好处，总是会坚定的相信大人们的话，一旦有人对他好，他就会很快开心起来。
李晟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手拉手的模样，有些出神。
秦昭不动声色的站到他身侧，低声道：“这孩子最近估计煎熬坏了。”
李晟安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秦昭神色有些复杂，更多的却是感慨:“他才六岁半。那些事，和他没关系。”
秦昭反手握住他:“晏之，我没那么糊涂。”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两个孩子。李晟英正在给李晟然讲学武的事，李怀璋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插嘴，三个人闹成一团。
李晟然被他们围在中间，小小的脸上渐渐有了活气，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绷着。
秦昭轻声道：“聪慧又通透，这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晟安和秦昭便带着一干车马直奔骊山行宫。
此时李怀璋已经被肃王送进了宫。肃王牵着儿子的手，穿过几道宫门，往紫宸殿走去。
李怀璋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像是要去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使命。
到了紫宸殿，元泰帝正在批折子。听见通报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小团子跑了进来。
“皇祖父！三皇叔和秦叔父又偷偷跑出去玩，还不带我！”
他嚷嚷着跑到了元泰帝膝边，假装控诉：“说好的！说好以后都要给我当爹爹的！总是一起偷偷跑出去玩，不带我。”
元泰帝哭笑不得的一把抱起来小孙儿，放在膝上。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哦？又偷偷跑了？”他故意板起脸，“那祖父下道旨，把他们召回来，好好训一顿，如何？”
小怀璋顿时不装了，笑嘻嘻的抱住了元泰帝的胳膊：“孙儿开玩笑的，三叔和秦叔父平时那么忙，难得能出去歇几日，就让他们去吧！”
他说着，仰起小脸看向元泰帝，眼睛亮晶晶的：“我替他们孝敬皇祖父！”
元泰帝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看着怀里的小团子，眼里满是慈爱，捏了捏他的小脸:“好孩子，比你三叔小时候懂事多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陛下，几位大人到了。”
元泰帝收起笑容，却仍把李怀璋稳稳地放在膝上，没有要放下去的意思：“宣。”
几位大臣鱼贯而入，面色如常的奏禀。可他们的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平静，时不时审视着元泰帝膝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李怀璋也看着他们，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他不认识这些穿官袍的大人，只知道他们看起来都很严肃，比三皇叔上朝时还要严肃。他悄悄往皇祖父怀里缩了缩，却努力挺直了背。
之前众人私下都听人传过，太子要过继嗣子的风声，这下看来是真的了。
不，不只是传言，看陛下这态度，怕是已经定下人选。
几位大臣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越发恭谨。
傍晚时分，李晟英来紫宸殿接儿子。
他进殿时，李怀璋正趴在御案边的小案上练字，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元泰帝抬头看正在请安的儿子，殿内灯火通明。映在李晟英那双眼睛中，泛着幽暗的灰蓝，那是阿史那家血脉的印记，像是草原的湖泊般沉静。
李怀璋听见声音，开心的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阿爹！”
李晟英抱起儿子，看他把小脸埋在肩上，打了个哈欠。练了一下午的字，着实把他累坏了，那双眼睛黑溜溜的，像两粒水灵的葡萄，玉雪可爱。
李晟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元泰帝道：“父皇，儿臣带他回去了。怀璋今日可曾给父皇添麻烦？”
元泰帝笑道：“添什么麻烦？有他在，朕这一日过得比往常有趣多了。”
他看着李怀璋，眼里满是慈爱。
李晟英见状，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抱着儿子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阿英。”身后传来声音。李晟英回过头来看向父亲，那双蓝眼睛愈发深邃。
“让怀璋先在外头等一会儿。”他说，“朕有几句话想问你。”
李晟英心头一凛，他把李怀璋放下，蹲下身温声道：“怀璋，先去外头等阿爹，好不好？”
李怀璋看看他，又看看元泰帝，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内侍退了出去。
元泰帝心里斟酌了一下，才对儿子开口：“过继的事，你如实说，心里可有芥蒂？”
李晟英全然没想到父皇会问得这样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元泰帝看着他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
元泰帝靠在御座，声音平缓而温和:“你是我的长子。从小就看着弟弟们一步步长大。你心里怎么想的，朕多少知道一些。”
李晟英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灯火下元泰帝脸上的疲惫与慈爱都照得分明。父皇老了。鬓边那些白发，眼角那些细纹，不知何时已经十分明显。
“父皇，”李晟英悠悠叹了一口气，“我……我说不清。”
“怀璋是我的儿子。”他低声说道，“我知道，过继给老三，是那孩子的福气。”
“老三的为人，儿臣信得过。他不会亏待怀璋，会把那孩子教得很好。往后……往后那孩子会有更广阔的天地，会有更大的前程。”
“可我，我还是会舍不得。”他轻轻的，把这句话从心底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人前。
元泰帝看着他，眼神深沉而柔软：“舍不得，才是人之常情。你是他亲爹，若连你都舍得，那才是怪事。”
元泰帝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李晟英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那是他第一次隐约明白，自己和弟弟们不一样。那以后每次照镜子看着自己异色的眼睛，他就会想起父皇的话。
自己可以做一切礼法之内自己爱做的事，唯独那个位置......
元泰帝继续道：“后来你长大了，朕让你出宫开府，让你学着理事。你做得很好。朕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明白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能走多远，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想。”
“这些年来，你可曾怨过？”
李晟英沉默了很久，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仿佛自己儿时不甘的呐喊：“怨过，小时候怨过。”
元泰帝没有责备，只是轻轻点了点：“后来呢？”
李晟英轻声道:“父皇，后来儿臣认命。不是不甘心的认，是真的想通了。不管是老二还是老三，都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但，怀璋不一样，怀璋这孩子这么优秀，儿臣不愿意耽误他。以三弟的手腕，也不会再有人会诟病他的血脉。”
李晟英不再是刚才的沉闷，他笑着看向了父皇：“老三是我的弟弟，我们以后依旧是一家人。”
元泰帝那双历经沧桑的眼里泛起微微的湿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阿英……”
李晟英笑着接着道：“父皇，儿臣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怀璋那孩子，比我强。他聪明，通透，小小年纪就知道替人着想。”
“您看他的眼睛，黑溜溜的，像他母亲，是咱们大顺的孩子。”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怀璋可以堂堂正正地走那条路，不用像我一样，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该想。”
元泰帝听着，喉咙微微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晟英抬手止住了：“父皇，儿臣不是在诉苦。”
他说着走到元泰帝面前，郑重的跪了下去：“父皇。儿臣谢谢您。谢谢您同意三弟的安排，包容他的任性。也谢谢您这些年一直护着儿臣。”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儿臣知道，当年母妃生下儿臣时，朝中有人反对，说儿臣不该序齿，不该占着长子的名分。是您压了下去。”
“父皇，儿臣才是最幸运的那个，不管是您和三弟都一直护着儿臣，以后还有怀璋。”
他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嘴角却翘了起来：“都说傻人有傻福，我这个什么都不想的果然最有福气。”
元泰帝听着这番话，眼眶也开始泛红，这个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他从不争，从不抢，从不把委屈挂在脸上。
可元泰帝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双手扶住李晟英的肩：“快起来。”李晟英站起身来，又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元泰帝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傻小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李晟英嘿嘿笑了两声，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元泰帝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你说得对，你是最幸运的那个。不是因为朕护着你，也不是因为你三弟让着你，是因为你自己。”
“因为你心里通透，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因为你重情重义，把兄弟情分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晟英的脸：“这些，才是你的福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