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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请自来的人 上官亦 ...


  •   上官亦站在“绮华阁”的橱窗前,已经整整七分钟了。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法国丝绸旗袍,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绣着淡紫色的丁香花,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这套旗袍的价格他瞥了一眼——一百二十块大洋。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一年的米。

      他是来给苏家二小姐买见面礼的。

      父亲今早把一张烫金请柬拍在他书桌上,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下午三点,礼查饭店,苏家二小姐。这次你要是再搞砸了,就不要回来了。”

      上官亦没说话,把请柬收进了内袋。

      出门的时候,管家老周追到门口,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少爷,老爷说,买礼物的钱在里面。”

      他拆开看了一眼——三百块大洋。

      父亲这回是下了血本的。前几次相亲,预算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块。看来苏家二小姐在父亲心中的分量,确实和其他几位不一样。

      三百块大洋的礼物,送什么?送珠宝首饰太俗气,送衣料旗袍太随意,送香水脂粉又显得不够郑重——他毕竟连对方的面都还没见过。

      万一那位苏二小姐不喜欢香水呢?万一她对某种花粉过敏呢?万一……

      上官亦发现自己正在陷入一种奇怪的焦虑。不是对相亲本身的焦虑——他对相亲这件事已经麻木了,前七次的失败让他练就了一副铜墙铁壁般的心理素质。

      他焦虑的是“买礼物”这件事本身。

      他从来没有给年轻女性买过礼物。

      在牛津读书的时候,他的社交圈几乎全是男性。犯罪心理学专业本就冷门,全班十二个人,只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还是女同性恋。他回国后每天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查案的路上,连和女性正常社交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上一次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性单独相处超过十分钟,还是去年在法院的走廊上,一个女记者追着他采访了十五分钟。

      上官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绮华百货的玻璃门。

      店里的空气飘着一股混合了丝绸、皮革和外国香水的复杂气味。一楼是首饰和化妆品柜台,玻璃柜面擦得锃亮,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碎光。

      几个穿制服的店员正围着一个烫卷发的太太介绍新到的法国面霜,没人注意到他。

      上官亦在首饰柜台前站定,弯下腰,目光扫过一排排陈列在丝绒托盘上的耳环、项链、胸针和手镯。

      他看中了一对珍珠耳环。

      珍珠大小均匀,色泽温润,镶嵌在银色的托架上,简洁大方,不张扬。应该不会出错。

      他正想叫店员拿出来看看,余光瞥见了旁边柜台里的一枚翡翠胸针——满绿的,雕工精细,价格也漂亮:二百八十块大洋。

      太贵了。几乎是全部预算。而且胸针这种东西,万一对方不戴呢?

      他的目光在几样商品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皱越紧,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玻璃柜面,发出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法语。

      “Il n’y connaît absolument rien. Regardez-le, il choisit une bague pour sa mère.”
      (他完全不懂。看他那样,像是在给他妈挑戒指。)

      上官亦的手指停住了。

      他略微听得懂法语——牛津的课程要求第二外语,他选的就是法语。虽然口语不算流利,但听力勉强能应付日常对话。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透过玻璃柜面的倒影,看见了身后那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一件藕荷色暗纹的新中式劲装,衣领立着,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

      他站在大约七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日光从橱窗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线。

      他的目光正落在上官亦身上,带着一种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审视。

      上官亦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百货公司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嘴唇微微上扬,但不是笑,只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让人拿不准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弧度。

      “Nous nous connaissons ?”上官亦开口了。他的法语带着牛津口音,和对方的巴黎腔比起来,显得有些生硬和刻意。

      我们认识吗?

      那人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好看,但冷。

      “Ça n’a pas d’importance pour l’instant. Vous le saurez plus tard.”
      (这个不重要。以后会知道的。)

      “那你挺多管闲事的。”上官亦改用中文。

      那人没有切换语言,继续用法语说:“那对珍珠耳环,太素了。你选的那枚翡翠胸针,又太老气。你刚才看了一眼的那个玛瑙手镯,颜色倒是好看,但玛瑙这种东西送出手,人家会觉得你敷衍。”

      他把上官亦刚才看过的几样东西挨个点评了一遍,像是在背一份商品目录。

      上官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哪些东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迈步走上前来。他经过上官亦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像是某种草木的清苦味道,混着一点点墨香。

      他走到柜台前,弯腰,目光在玻璃柜面下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指了指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被挤在几件大件首饰之间的丝绒托盘。

      “这个。”

      店员连忙把托盘取出来。

      托盘上是一对袖扣。

      银质的,造型简洁,但细节处见功夫——每只袖扣的正面镶嵌着一小块深蓝色的珐琅,珐琅中央是一朵用极细的金丝掐成的兰花。灯光下,珐琅的光泽温润如玉,金丝的线条流畅如发。

      “这不是女士的。”上官亦说。

      那人直起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用法语说:“你见的是苏家二小姐,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她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你送什么珠宝首饰她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你送一对男式袖扣——”他顿了顿,“她会觉得你有意思。”

      “为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你不是来‘取悦’她的。你是来‘认识’她的。一个给初次见面的女性送男式袖扣的男人,要么是蠢到了极点,要么是聪明到了极点。”他说完这句话,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你看起来不像蠢的。”

      上官亦看着那对袖扣,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话有道理。而且这个人知道他要见苏婉清——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新中式劲装的年轻男子。

      “你是谁?”

      那人把那对袖扣从托盘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放回托盘上,对店员用法语说:“包起来,记在我账上。”

      店员一愣——她显然听不懂法语。上官亦开口翻译后店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袖扣拿去柜台后面包装。

      那人转向上官亦,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法国式的自我介绍手势。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右手轻轻按在胸前,略略颔首,既不显得过分恭敬,也不显得轻慢。

      “Ambrosie·Su,”他说,法语的名字发音被他念得圆润好听,像是在读一首短诗,“Enchanté.”(幸会。)

      上官亦没有回他的礼。

      “Ambrosie·Su,”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秒,“苏先生。我们见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苏云祈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上官亦,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两点细碎的光,“一个学犯罪心理学和法学的人。”

      上官亦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查过我。”

      “并不算,这是了解。”

      店员把包装好的袖扣装进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礼盒,再放进印着绮华百货烫金logo的纸袋里,双手递过来。苏云祈接过纸袋,转手递给了上官亦。

      “你为什么需要一个找学犯罪心理学和法学的人?”上官亦接过纸袋,但没有要看里面的意思,目光始终锁定在苏云祈脸上。

      “因为我刚回国,人生地不熟。”苏云祈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海的规矩、上海的官场、上海的地下秩序——我一窍不通。我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能看人、能断案、懂法律的向导。”

      “所以你需要我。”

      “对。”

      “为什么偏偏是我?”上官亦的问题像一把锁,一个接一个地锁上去,“上海滩懂法律的人多了去了,做律师的、做师爷的、在巡捕房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哪一个不比我合适?”

      苏云祈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坦诚。

      他用法语说:“Parce que vous êtes le seul qui a étudié le profilage criminel à Oxford, et que je cherche justement quelqu’un qui s’y connaît.”(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牛津学过犯罪心理学的,而我正好在找懂这个的人。)

      上官亦等着他说下去。

      苏云祈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他微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法语说出了后半句:“Moi, j’ai échouéà cet examen. En France.”(我,这门科,挂了。在法国。)

      上官亦愣了一秒。

      然后他忍不住——只是一瞬间的、他几乎立刻压制住了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挂科了?”

      “挂在犯罪心理学上。”苏云祈直起身,语气坦然得像在宣布一个荣誉,“但弹道学是A,毒理学也是A,法医病理学是A-minus。”他掰着手指头数,像是在念成绩单,“所以总的来说,我不是不会破案,我只是不会‘看人’。而你会。”

      上官亦警惕地看着他。

      这人说话的分寸太精准了——他知道怎么用“挂科”这种自曝其短的玩笑来消解对方的不信任;他甚至知道怎么用成绩单上的A来证明自己的专业能力,同时又把“看人”这个短板完美地甩给了上官亦。

      这种人对人心的把握,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会看人”。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好,”上官亦慢慢说道,“但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你是谁?你为什么找我?你——”

      “你需要证据。”苏云祈忽然说。

      “什么?”

      苏云祈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看上去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他把信封递到上官亦面前。

      “打开看看。”

      上官亦没有接。他看着那个信封,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是什么?”

      苏云祈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等着。

      上官亦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接过了信封。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纸,很薄,但纸张的质地很好,是那种专门用来存档的进口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份账目明细。日期、金额、经手人、款项用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法租界会审公廨某笔灰色收入的去向。

      而最后一栏的签字人,是他父亲的名字。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云祈没有回答。

      “你究竟是谁?”

      苏云祈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官亦,看着他那根在纸袋边缘上反复敲击的食指,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很快就被他用理性格挡回去的慌乱。

      然后他开口了,法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J’aurais pu l’envoyer au poste de police. Mais je ne l’ai pas fait.”(我本可以把它送到巡捕房。但我没有。)

      上官亦抬起眼睛看着他。

      “Pourquoi ?”(为什么?)

      苏云祈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可以称之为“温度”的东西——尽管那个温度依然很低,像冬天河面上薄薄的一层霜。

      “Parce que vous n’êtes pas votre père.”(因为你不是你父亲。)

      他把那沓纸从上官亦微微发凉的手指间抽回来,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收进自己的怀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仿佛他收起来的不是足以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的证据,而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信。

      “你父亲想让你攀附权贵,用婚姻换人脉,用联姻续命。”苏云祈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上官亦的耳朵里,

      “但你不想。前七次相亲,你每一次都能找到拒绝的理由——不是因为你挑剔,而是因为你心里清楚,那些‘联姻’救不了上官家。真正能救上官家的东西,不是婚姻,是权力。是那种不必依附于任何人的、属于自己的权力。”

      上官亦没有说话。

      “我没有权力给你,”苏云祈继续说道,“但我可以给你比权力更稀缺的东西——一个不用做棋子的机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绮华百货里,那个烫卷发的太太终于挑完了面霜,店员们开始收拾柜台,瓷器碰撞的声音和绸缎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遥远的、与这两个人无关的背景音。

      上官亦攥着纸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你在法国挂了犯罪心理学的科。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看穿’我。”

      苏云祈眨了眨眼,没说话。

      “你说你‘不会看人’,”上官亦慢慢说道,“但你已经看了我至少三层。”

      苏云祈的唇角微微上扬。

      “第一层,你看的是我的专业背景——犯罪心理学和法学,你确实需要这些。第二层,你看的是我的处境——不愿意联姻,不愿意做棋子,这一点你也猜对了。第三层——”

      上官亦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钢尺一样量着苏云祈的表情,“你用我父亲的把柄来试探我。你想看我在压力下的反应。你想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之后,是会恐惧,会愤怒,还是会……权衡利弊。”

      苏云祈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眼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我选了第三种,”上官亦说,“所以你确定了我是一个可以用理性说服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身处泥潭、并且不介意用任何方式爬出去的人。”

      苏云祈轻轻鼓了两下掌。

      掌声不大,但在百货公司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烫卷发的太太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牛津的犯罪心理学,看来没白学。”苏云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那欣赏不是居高临下的,而是平视的、真诚的,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对胃口的展品。

      “你说你在这门课上挂了科,”上官亦的目光和话语都带着锋利的审视意味,“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在撒谎。”

      “没有撒谎,是真挂了。”苏云祈的目光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挂科的原因不是学不会,而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和教授的学术观点不一致。”

      “学术观点不一致?”

      “他认为犯罪心理可以‘归纳’,我认为犯罪心理只能‘理解’。他教的是‘他们’为什么会犯罪,我想学的是‘这个人’为什么会犯罪。”

      苏云祈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带着浓烈的巴黎左岸气息,“所以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提交了一篇关于单个案例的分析报告,而不是他要求的综述论文。他给了我一百分中的五十八分。”

      “五十八分?”上官亦几乎要笑出来了,他忍住了,但那根在纸袋上敲击的食指终于停了下来,“在法国,那是不及格。”

      “对,不及格。”苏云祈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个不及格不是他的失败,而是那个教授的不幸,“但如果你问我那个案例的凶手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他被关在巴黎郊外的一间牢房里,是我找到的证据送他进去的。”

      沉默了两秒。

      上官亦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站在一家百货公司里,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男式袖扣的纸袋,和一个穿着新中式劲装的陌生人在用法语交谈。

      对方手里握着他父亲贪污的证据,开出的条件是一个“不用做棋子的机会”。而这个人自称在犯罪心理学上挂了科,却刚刚在一个回合之内精准地看穿了他的处境、性格和底线。

      荒谬。

      但又该死的迷人。

      “你说你在法国人生地不熟,需要向导。”上官亦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回上海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你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苏云祈微微一笑:“因为我一直在找那个‘最合适的’。”

      “你怎么确定我是?”

      “前七次相亲。”苏云祈说,“你拒绝了七个名门闺秀。每一次拒绝的方式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让对方的家族挑不出毛病,既保全了对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上官亦的胸口,“情商不低,且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上官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这个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舒服。

      但也让他极其清醒。

      “你说让我再见你的时候给你答复,”上官亦攥紧了纸袋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什么时候?”

      “很快。”苏云祈转过身,走向柜台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颀长而挺拔,墨绿色的暗纹布料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他在柜台前停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柜台里面的一样东西。店员点头,手脚利落地把那样东西包好递给他。

      上官亦看不清他买了什么,只看见是一个很小的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看不出内容。

      苏云祈把那个小盒子收进怀里,转身再次经过上官亦身边。这一次,他几乎没有停顿,只是侧了侧头,用法语说了一句:

      “À bientôt, Shangguan.”(再见,上官。)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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