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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花与旧信「二」 信封很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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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很旧了,纸面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但火漆印完好无损。
“上海来的。”老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苏云祈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在那个瞬间微微直了一下。
上海。
这个词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砝码,压在他心上十六年了,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后来的钝痛,再到如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旧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的感觉。
“老爷的笔迹。”
苏云祈低头看着那只信封。
火漆印上的祥云纹路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苏州老宅的书房里,他常常趴在桌边看父亲用这枚印章蘸着红色的火漆,一封一封地封好公文和家信。那时候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每次封完信都会用指尖轻轻点一下他的鼻尖,笑着说:“云祈,以后这些信,都由你来帮父亲封。”
后来就没有以后了。
他伸出右手,拿起信封。牛皮纸的触感粗粝而干燥,像是秋天枯黄的树叶。
信的内容很短,短到苏云祈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就看完了。
但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留了很久。
信上写的是:
云祈吾儿:
家中事务繁多,为父年迈体衰,力有不逮。
汝若得暇,可归。
父字
没有那些客套的、温情的、属于父子之间应该有的寒暄。只有三行字,像三刀刻在竹简上的命令,干脆、冷硬,不容置疑。
父亲从来不会说自己力有不逮。他是一个在商场上打了三十年硬仗的人,即使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当着众人的面也是谈笑风生的。他肯写这四个字,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一个人撑不住的地步。
父亲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但同时又用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告诉他: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可以,我不会求你。
父亲在“可归”这个字上下了很重的心思——他是在试探,试探苏云祈还认不认这个家,还认不认他这个父亲。
苏云祈不知道父亲还记不记得,十六年前在码头,那个雨夜里,他是怎样把年仅八岁的自己塞进船舱的。
他甚至不记得父亲有没有说“再见”——他只记得那个背影,那个穿着灰蓝色长衫的、曾经高大到能替整个苏家遮风挡雨的背影,在雨幕中一点一点缩小,最后被码头的灯光吞没。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十六年来,他们没有通过一封信。
不是不能,是不敢。
准确来说是苏云祈不敢——因为他怕自己一写信就会问“你为什么要送我走”,而他又怕自己知道了答案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由恨了。
而父亲——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写信。也许是不想,也许是不能,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五少爷,”老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轻、更慢,“老爷他……身体确实不大好。”
这句话说得很小心。
苏云祈垂着眼,他知道父亲在试探他。
试探他愿不愿意回去。
试探他恨不恨他。
试探他有没有……想要继承那个家的意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母亲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你父亲是唯一真心待这个家的人。”
想起十六铺码头的雨夜里,那个灰蓝色的、越来越小的背影。
“若得暇,可归”----你可以回来,如果你愿意。
苏云祈把信封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块怀表,表盘背面刻着法文:Pour mon fils cadet, toujours。给我永远的小儿子。
那是父亲在他离开上海后,辗转托人送到法国来的。收到那块怀表的时候,苏云祈在巴黎拉丁区的阁楼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不是因为他认这个家,不是因为他原谅了父亲,也不是因为他想要那些所谓的“继承权”。
而是因为——“苏家”这头垂死的、浑身是伤的、被豺狼虎豹从四面八方包围着的巨兽,是他的。是父亲留给他的。是母亲用命替他守住的。
苏云祈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里有石榴的味道,有干草的味道,有远方塞纳河水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结束”和“开始”之间的气息。
他嘴唇微动,用法语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Je suis de retour.”
我回来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
满树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阵急促的掌声,又像是什么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拼命地、用力地招手。
老杜低下头,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他没有让苏云祈看见。
蒙帕纳斯公墓的钟楼敲响了下午四点的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像是有人在说——
去吧。
我永远在这里。
故事始于一场告别,告别之后,便是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