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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婚妻 ...


  •   礼查饭店坐落在黄浦江畔,是最有名气的几间西式饭店之一。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门口两盏铜制煤气灯还未点亮,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门僮穿着金红相间的制服,替每一位下车的客人拉开车门时都微微鞠躬。

      江砚尘在饭店门前的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江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和水汽,把他上午在绮华百货里沾上的那点香水味吹散了大半。他整了整领带,确认系紧了,才迈步走上台阶。

      门僮替他推开门,大堂里的暖气和光影一起涌出来。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擦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穿西装和旗袍的男女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着报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英式红茶和奶油的甜香。

      江砚尘报了姓名,侍者将他引到靠窗的座位。一张双人小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面中央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里面斜插着一支半开的白色月季。椅子的靠背很高,覆着深红色的丝绒,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裹进了一个柔软的壳里。

      他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看着窗外。黄浦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正缓缓驶过,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断续的线,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道潦草的墨痕。

      他等了大约七八分钟后,听见脚步声朝他这边来了。

      江砚尘站起来,转过身。

      苏婉清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微微笑着。

      她穿着藕荷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旗袍的领口露出颈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面挂着一串细细的珍珠项链。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鬓边别了一枚银质的小发卡,发卡上缀着一粒米粒大的碧色玉石。整个人看上去不张扬,但处处妥帖。

      "江先生?"她声音柔和,"久等了。”

      "刚到。"江砚尘替她拉开椅子,"苏小姐请。"

      苏婉清道了声谢。

      侍者递上菜单。上官亦接过来翻开,目光扫过那些法文和中文并列的菜品,正要开口,苏婉清先说话了:“这里的司康饼不错,配的是德文郡奶油和覆盆子果酱。茶的话,我建议大吉岭,他们的红茶都是现煮的,不会用隔夜的茶汤糊弄人。”

      江砚尘合上菜单:“那就听苏小姐的。”

      苏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自来熟了?第一次见面就替人点单,不礼貌的。只是——”她顿了一下,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这家饭店我常来,对这里的茶点比较熟悉。想着第一次见面,总不能让你踩雷。”

      “不会。苏小姐的建议很周到。”江砚尘把菜单递给侍者,转过头来对苏婉清说,“倒是我不太周到。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苏小姐喜欢什么,随便买了一份见面礼。”

      他从脚边拿起那个纸袋,把墨绿色的丝绒礼盒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看着那个礼盒,微微愣了一下。

      “可以打开吗?”

      “当然。”

      苏婉清把礼盒的盖子掀开,丝绒内衬上躺着那对银质的袖扣。珐琅的深蓝色在灯光下幽幽地亮着,金丝掐成的兰花在珐琅中央舒展着细长的花瓣,线条流畅得像是从画上直接拓下来的。

      她看着那对袖扣,停了几秒秒。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上江砚尘,脸上的表情有一点意外。

      “袖扣?”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江先生,这对袖扣——很好看,但是——”

      “我知道是男式的。”江砚尘说,“正是因为它是男式的,我才选的。”

      苏婉清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比之前年轻了几分,不再那么端庄得体,反而有了一点小姑娘似的好奇:“为什么?”

      江砚尘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想起了那个法国人在绮华百货里说的那些话:“因为我觉得,第一次见面就送珠宝首饰、香水衣料,那是——”

      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是把对方当成一个‘被送礼物的人’,”他最后说,“而不是一个‘被认识的人’。”

      苏婉清的目光在那对袖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把礼盒盖子合上了。她的手指在墨绿色的丝绒表面抚过一遍,像是确认那布料的手感,然后她把礼盒放在自己手边,抬眼看着江砚尘。

      那个眼神和前几次都不一样了。

      “江先生,”她说,“你和我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

      “你之前听说我什么了?”

      “听说你是一个——”苏婉清似乎在找一个不太失礼的说法,“一个很挑剔的人。听说你拒绝了很多人,也听说你每次拒绝的理由都不太一样。有人说你心高气傲,有人说你不识抬举,还有人说……”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还有人说你其实喜欢男人。”

      江砚尘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前面几条我认。最后一条,是我二姑妈传出去的吧?”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她立刻抬手挡了一下嘴,但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亮晶晶地挂在眼角。

      “你怎么知道是你二姑妈?”

      “因为我之前拒的那七位里有三位是她介绍的。”江砚尘淡淡道,“她每次介绍之前都会跟我父亲说‘这回这个大儿肯定喜欢’,但我每次都让人家失望而回。次数多了,她面子挂不住,就在牌桌上跟那些太太们嚼舌根,说我其实是对姑娘没兴趣。”

      苏婉清笑得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笑意压下去:“对不起,我不该笑的。但是江先生,你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太....像是讲别人的事情一样。”

      “习惯了。”江砚尘说,“前几次相亲的时候,每次都要跟对方解释一遍为什么拒绝前面的人,解释多了就练出来了。后来我发现,与其让对方从别人嘴里听到各种版本,不如我自己先把话说清楚。”

      “那今天轮到我了?”苏婉清微微坐直了些,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你要跟我解释为什么前七次都失败了吗?”

      江砚尘想了想:“今天可以不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前面七次之所以要解释,是因为对方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拒绝她们’。”江砚尘看着苏婉清的眼睛,“但你没有问。”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很轻,像是一根火柴在暗处划了一下。

      “江先生,”她说,“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对你产生好感的。”

      “我冒犯了吗?”

      “没有。”苏婉清摇摇头,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垂下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神,“没有冒犯。只是很少遇到这样说话的人。”

      ----

      之后的事情就顺了很多。

      司康饼端上来了,配着那碗德文郡奶油和一小碟深红色的覆盆子果酱。苏婉清拿起一块司康,用小刀从中间剖开,先抹了一层奶油,再舀了一勺果酱放在上面,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做什么精细的针线活。她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怎么样?”

      江砚尘照着她的方法也弄了一块,咬了一口。司康的外壳酥脆,内里松软,奶油的醇厚和果酱的酸甜混在一起,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彼此的味道。他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我没骗你吧。”苏婉清笑了一下,嘴角沾了一点点覆盆子酱的红色,她自己没发现。

      上官亦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苏婉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脸微微红了一下,抬手用指尖擦了擦,低头把那点果酱擦在了餐巾上。

      “不好意思,吃相不太好看。”她说。

      “没有。吃东西的时候不端着,挺好的。”江砚尘这句话没有恭维的意思,“我见过一些人,跟她们吃饭像是在看一出戏,筷子举多高,张嘴多大,嚼几下吞下去,都有规矩。看的人累,吃的人也累。”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轻声问:“江先生,你来之前,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讨厌我了?”

      江砚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说你讨厌我。我是说你——是不是做好了准备,觉得今天来的又是一个‘需要应付过去的人’?”苏婉清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司康饼,关于吃饭的规矩,听起来像是你积累了很多经验和……不满。你好像在来之前就已经在给自己打预防针了。”

      江砚尘沉默了几秒钟。

      她说得对。他确实打了预防针。出门之前,他在心里列了一份清单——观察苏婉清的口音、用词、动作习惯、对待侍者的态度、说话时眼神的落脚点、回答问题时左右顾盼的频率。他准备好了一套专业工具,准备把面前这位苏家二小姐拆解成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但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正在把他拆解成一份更简单的东西——一个做了准备但没有被用上的人。

      “我确实做了准备,”江砚尘承认,“但我准备的是观察你。”

      “观察什么?”

      “观察你是不是和我父亲描述的一样。”

      苏婉清眨了眨眼:“你父亲是怎么描述我的?”

      “家世清白,教养良好,知书达理,宜室宜家。”

      苏婉清听完这八个字,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一个真正精于算计的人,在这种时候会把不舒服藏得更深,甚至会用一句玩笑话带过去,绝不会让那“一毫米的下拉”被对方捕捉到。

      苏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我有时候觉得,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里长大,最大的本事不是学会怎么做人,而是学会怎么当好一个‘物件’。出嫁之前是家里的物件,出嫁之后是夫家的物件。摆在哪个位置,由别人说了算;值多少钱,由别人来估。”

      江砚尘没有立刻说话。

      “江先生,”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这对袖扣,我收下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回去之后会把它们收起来,不会送给任何人。”她抬眼看着江砚尘,“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不是送给物件’的礼物。我想留着它。”

      江砚尘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他发现,在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任何客套的回应都不太对劲。

      于是他只说了一句:“留着吧。”

      苏婉清笑了一下。

      ----

      他们后来又聊了大约一个小时。

      江砚尘发现苏婉清其实很能聊天。她喜欢问问题——问他在英国的生活、问他学犯罪心理学是怎么想的、问他回国之后有没有觉得上海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问题都不算深,但每次问到江砚尘回答时,她会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不会急于接话,更不会把话题掰回自己身上。

      快到四点半的时候,苏婉清看了一眼饭店墙上的挂钟,似乎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然后看着他,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一点:“江先生,你今天送了我礼物,我总得回礼才是。只是今天出来得急,没有准备什么——”

      “不必——”

      “你听我说完。”她轻轻打断他,“不是买什么贵重的东西。我想请你来家里坐坐。苏家在法租界愚园路那边有一栋老宅子,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不太见客,但家里还有几位姨太太和我的两个兄弟。你要是得空来坐坐,喝杯茶,我也可以——”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带你看看家里的花园。这个季节的茶花开得正好。”

      江砚尘看着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双手放在桌面上,她的脸上有一点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苏小姐,”江砚尘说,“你邀请我去你家见你的家人,这件事的性质,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苏婉清点了点头,“但我说了,不是让你去见家长的意思。只是——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你明明是要来跟我相亲的,结果聊来聊去,我一句相亲的话都没跟你说,反而跟你讲了好多别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怕过了今天,以后就没有理由再见到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江砚尘一时没有接住。

      他就着那几秒钟的沉默想了想——他确实是来相亲的,也确实应该考虑“这位苏二小姐是否适合作为联姻对象”这件事。但他在此之前的所有分析、评估、心理侧写,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都不太好使。她太……普通了。不是说她不够优秀,恰恰相反,她那些让人喜欢的地方都是极普通的——说话实诚、吃东西不端着、该笑的时候笑、该脸红的时候脸红。

      这让他觉得她比前七个都要难对付。

      因为一个好人比一个聪明人更难拒绝。

      “好,”江砚尘说,“我会去的。”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她似乎很意外得到这个回答。

      “你定时间就好。我最近事情不多,随时有空。”

      “那就——三天后?”苏婉清歪了歪头,“下午两点,愚园路十七号。我让厨房准备些点心。”

      “好。”

      他们站起来。苏婉清拿起手提包,把那装袖扣的礼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拉好拉链,然后把包挎在肩上。她转身的时候,旗袍的下摆轻轻扫过椅子的边缘,带起一点细微的风。

      “江先生,”她走出两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和你见面之前,我其实挺紧张的。”

      “你看上去不像紧张的。”

      “那就是装得好。”她笑着说,“我装这个装了很多年了。”

      她说完就转身朝门口走了,背影在礼查饭店大堂的水晶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瘦的影子。

      江砚尘站在座位旁边,看着她走到门口,门僮替她拉开门,她侧身出去,藕荷色的旗袍在门外午后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门框里。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坐下来,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杯。

      苏二小姐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她的仪态、她的教养、她的分寸感,都是大户人家用钱和规矩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但她身上又有些东西,是那些规矩磨不掉的——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她说“我装这个装了很多年了”时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

      江砚尘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

      她是一个好人。

      但好人也有好人的难处。好人有时候会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总之...

      三天后。愚园路十七号。苏家老宅。

      ----

      礼查饭店东侧,一条窄巷子的拐角处。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安静地停在树荫下,车窗紧闭,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车后座上,苏云祈靠着柔软的皮椅背,闭着眼睛,指尖在怀表的边缘上不紧不慢地摩挲。

      他的怀里放着在绮华百货的柜台上买的那个小盒子。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礼查饭店的方向。

      “我那位二姐,”他冷嘲道:“收了对袖扣,高兴得像捡了宝一样。一个男人送她点东西就高兴成这样——她这些年,到底过得有多缺?”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走,”他对司机吩咐道,“去外滩。我约了人谈事情。”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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