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嫁妆 ...
-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扇，银白丝线织成薄薄的一片，笼在屋内一应器具上，卫霄抱剑倚在柱子上，隐在深沉的夜色中。
岳灵惊醒，手里还攥着被角，喉咙像是含着粗粝的石头，火辣辣地疼，眼皮周围针扎似的。
起身趿拉着鞋子，银光在地面像是一层薄霜，提起茶壶，冷水灌进喉咙，才勉强压下喉咙着火似的灼痛。
茶壶磕上桌面，清脆的一声响，岳灵转身，鞋底和地面摩擦，走到柱子旁边，月光在宝石上折射出微亮的光照在地上，像藏在夜色中的眼睛。
鞋底踩上去，一点光斑映在鞋面，脚步微滞。岳灵攥住袖子，头脑飞速转动，在这个距离大喊一声卫霄多久能赶到。
呼吸压到最轻，保持住什么都没发觉的模样，岳灵踩着鞋子，脚步没有一丝停顿，路过柱子时，猛地转身，双手成钩直直串向对方眼睛。
手腕被人握住，熟悉的积雪下的松针清冽气息扑了个满怀，抽了抽鼻子。
卫霄攥住岳灵的胳膊，倚在柱子上，漠然看不出一丝情绪的眼睛在微凉的月光下像冰珠似的。
浑身绷紧的力气松懈，岳灵收回手，手腕却被人攥住。向后拉了拉，骨节修长凸出的手指虚虚笼在手腕上，男人很高，平视只能看到一点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虚握的手仿佛有千斤重，挣脱不开。岳灵也懒得去想卫霄要干什么，维持着这个姿势，脑袋靠上柱子，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等人开口。
想贴的手腕泌出一点薄汗，朦胧的月色下，没了伪装的外壳，岳灵身上木料的气息愈发浓郁。
卫霄不自觉动了动手指，大拇指摩擦在少女手腕内侧，像是触上一汪轻柔的水，水波在指尖荡荡。
少女蹙眉，仿佛被惊扰了好梦似的，半睁开朦胧的眼，熟杏似的圆眼，眼皮下垂着，眼尾泛着揉搓过度的红。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银色月光在眼角打下阴影。
喉结滚动，卫霄开口：“去赏月吗？”
岳灵用力眨了眨眼，简单几个字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才拼凑出正确的意思。扭头瞅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月亮倒是挺好。
走街串巷的梆子声传递很远：“天高物燥，小心火烛。”锣鼓敲打，午时三刻。
又转头看一眼抿唇的卫霄，神色透出十分的认真。
仰天长叹一声，残存的一点睡意消散了个干净，无奈道：“走吧。”
推门站到门口，岳灵才反应过来转身询问：“去哪看？”
卫霄握着剑上前，抬头看到男人抿紧的薄唇，泛着一点红。岳灵自觉地开胳膊，后领口对准男人。
抿唇，少女长发披散在肩膀，细白的脖颈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向下瞥眼，长睫下脸颊鼓鼓的。
等了一会没等到卫霄动作，岳灵转头刚想张口催促。鼻尖撞上男人胸膛，松针上陈年的积雪仿佛融化一点，清透的香气扑了满脸。
胳膊搂住腰身，身体不自觉顺着卫霄的力气倚在他身上。脚尖腾空，微亮的风和月色一齐洒在身上。
从未有过如此近的距离，风几乎无法割开一点缝隙，男人劲瘦的腰身贴在身边。脚下空荡荡的，风擦过鞋尖，晃了晃脚尖，岳灵攥紧身边人的衣服。
转头，男人眉眼映在月色里，像是镀了一层釉的白瓷，朦胧的光冲散眼里的冷淡。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树叶簌簌擦过脚腕，微凉的风吹走心里的烦闷。岳灵回过头，另一只手张开，晚风轻柔的穿过指缝。
衣摆在风中簌簌飘荡，心中沉闷的滞气随着深深吐息彻底吐出。
脚尖点地，落在一处山崖上。回头看，城镇已经远远甩在身后，眼前的一轮明月悬在眼前，柔和的光晕将一方天地染得银白。
往日里悬在天边高洁柔和的明月在此刻仿佛落在身边。岳灵不自觉放轻呼吸，伸手去碰，凉凉的光洒在手上。
坐在山崖边，发丝被风吹起一缕，在身后飘荡。岳灵抱着膝盖，此刻的身心达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彭泽矿底那些永远无法再睁开眼的工匠，冲天火光，甚至到最后都没有自己姓名的女子尸骨。
瓦砾坍塌，紧紧抱在一起的刘均成一家，荷笙染血的眼睛，苏稚雀消失的尸骨，香积寺寺主诡异的态度。
还有最后，消失的二十六，小院里的孩子都是阿爷捡来的，包括她。
可在之前里记忆里，并没有任何关于二十六的回忆，究竟是错认，还是有预谋的计划。
滚滚熔炉里源源不断的兵器，矛头究竟会对准谁，是靖国无辜的百姓，抑或是，某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
接连不断的东西打破平静生活。岳灵不是神仙，她没有挽救天下人的能力，身先士卒，鞠躬尽瘁的气节。
她所希望的不过只是所在的人，人人安康无虞，仅此而已，就足够了。
天地万籁，只余下山间之清风和眼前之明月，月光皎皎，飞扬的发丝被人攥在手里，拉扯着她回头。
卫霄伸手，攥住她的一缕发丝在手心。
发丝在手心飘摇，如同水底的水草，镜花水月，始终捞不到实处。看着卫霄低垂的眼睛，岳灵拍了拍身边，示意他坐下。
乌云遮住明月，像飘在月上的丝带，风拽着丝带，拉至身边。
天高风淡云疏朗，漫卷流云天荡荡。
卫霄在她身旁坐下，剑随意搁在旁边，风铃搁在剑柄上，铃铃脆响在身边响起。
晚风轻轻，没人说话打破这一刻的寂静。
卫霄侧头，视线始终落在岳灵脸上。漫天星子落进眼眶，他开口：“你喜欢他吗？”垂在身侧的手收紧，风铃攥在掌心。
岳灵摸月光的手一顿，指节弯曲一点描摹银白的光，山风带起发丝，沉默一会，才吐出一句，叹息似的话来。
“我不知道。”
光在脸上镀上一层朦胧的雾气，卫霄缓慢眨眼，少女的一举一动落进眼里，每一次眨眼，呼吸，睫毛的颤动都落进心里。
“也许吧。”
风铃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冷沿着那一点伤口窜进骨头缝，荡着涟漪的湖面瞬间结冰。
说罢，岳灵转头，眉眼弯弯：“卫霄，多谢你。”
“多谢有你在。”
冰层地下水流潺潺，厚重的冰裂开一点，发出咔擦声。
“你闭上眼。”
卫霄眨眼，照做。
沉木的香气被体温烘得暖融融的，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味道，香气越靠越近，先是发丝扫过手腕，痒痒的，像是蚂蚁爬过。
手指颤动，卫霄皱眉，指尖落在脸上，吐息洒在鼻尖。
“不可以睁眼。”
睫毛颤动两下合上。卫霄抓住剑柄，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落在脸颊，一触即分，像轻柔的花瓣擦过脸颊。
睁开眼，少女托腮坐会原位，眼里亮亮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不要问为什么，今晚月色正好，感谢你带我赏月。”
“我只是觉得，应该做这样的事。”
卫霄抿唇，回到家，像是一块任人摆布的木桩子，直愣愣倒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半晌也不眨。
手指擦过脸颊，轻柔的触感仿佛还残存在那里。
猛地睁眼起身，卫霄推开房门，视线在一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一会，转身离开。
避开无相剑宗山门处的弟子，卫霄熟练翻过几个山头，避开所有巡逻的弟子，推开门，屋内已经落下薄薄一层灰土。
打开挨墙摆的箱子，红木箱子上斑驳漆皮掉落，锁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硕大的珍珠有拇指大小，这样一颗珍品拿出去，堪称价值连城，卫霄面无表情扒开珍珠，在层层堆放的珍珠堆里头找到一个匣子。
匣子用布包着，卫霄抿唇，抿唇打开，是一块天山玄铁，用它锻出来的兵器，削发如泥。
眉眼稍稍松动，合上箱子，卫霄带着玄铁离开。
满屋的珍珠散落在地上，无人问津。
卫霄绕过珍珠，那是以前师傅给他的，师傅曾教导，出了山门，世事便不可太过随心。山门外，会遇到朋友，也会遇到仇敌。
若是遇到帮助自己的人，便可以给他一颗珍珠，算作报答。
卫霄皱眉，想开口，被师傅打断。师傅缕着花白的胡子，扫过卫霄不沾染一丝情绪的眼睛。
“卫霄，除此之外，若是遇到合适的人，也可许诺她五个条件。”
“届时，你便自己能体会无相剑法最后一式。”
他抬眼，眼里是执拗的不解：“师傅，什么是合适的人？我该到哪里去找她？”
师傅大笑：“这个，要问你自己的心。”
手掌搭上心口，胸腔里的心脏以一种不变的速率跳动。卫霄不明白为什么要问心，他也想过是不是该把心剖出来询问。
直到那天，山崖上滚落一个女子，他看不见女子的脸，只记得，沉木混合着檀香。
那一刻，在胸腔沉寂许久的心脏，砰然跳动。
再次眨眼，他看到少女明亮的，闪着光的眼睛。
眼皮轻轻下垂，师傅，也许他找到了那个合适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嫁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