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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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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扶着虞姝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虞姝看着眼前哭得抽噎的小丫头,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涩意又翻涌上来。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人为她落泪。
“别哭了,”她声音有些哑,“过几日便好了。”
说着取出手帕,想替小春擦去脸上的泪痕。谁知小春忽然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衣襟间,哭得越发厉害。
虞姝本想训诫她失了规矩,可转念想起——小春今年才十三岁。
深宫之中,这样的年纪本该还在父母膝下承欢。
抬起的手顿了顿,终是落下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去取些冰块来吧,我敷一敷就好。”
小春这才抽噎着退开,匆匆跑了出去。
虞姝伸手碰了碰肿胀的脸颊,刺痛感让她微微蹙眉。
许是跪得太久,刚迈出一步,膝盖便传来一阵酸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倾去。她慌忙扶住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挪回殿内。
坐在书案前,摊开的《诗经》上字字分明,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不过是见了皇帝两面,便招来这样的祸事。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娘娘,冰块取来了。”小春捧着铜盆进来,眼圈还红着。
“奴婢帮您敷吧。”
虞姝摇摇头。
“不必,你下去吧。”
“可是娘娘……”小春攥着衣角,“您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虞姝怔了怔,抬眸看向她。
一个人可以吗?
这问题,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退下吧,”她声音淡了下来。
“我不想说第二遍。”
小春咬住下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伺候虞贵人这一个月来,总觉得自家主子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壳。明明生得那样好看,眼里却总带着化不开的愁,还有那种近乎自卑的小心翼翼。
殿门轻轻合上。
虞姝静坐片刻,才挪到铜镜前。
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双颊高高肿起,青紫交错,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迹。她拿起帕子浸了冰水,轻轻敷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暂时压住了火辣的痛。
指尖抚过镜面,她对着里面那个狼狈的影子,极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虞姝,”她轻声说,“没关系的,今日……就当是你错了。”
话音落下,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咸涩的液体滑进唇角,混着血腥味,在舌尖化开一片苦。
......
虞贵人顶撞桃妃被当众掌掴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后宫。
温瑜从贴身宫女小绿那儿听来这事时,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不可能!”她霍然起身。
“虞姝那性子,怎么可能主动去顶撞桃妃?定是那桃妃存心找茬!”
她在屋里急急踱了两步,忽地想起什么,转身拉开妆匣,从最底层翻出个白玉小罐,里头是她前些日子特意托人从宫外带的雪肌膏。
将药膏揣进袖中,温瑜便往外走。
“小绿,随我去沁芳阁!”
“主子,您慢些……”
小绿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温瑜步子却越迈越急。
她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三月前,一场意外让她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儿,还绑定了那个所谓的“宫闱守护系统”。原以为会是什么攻略帝王宫斗升级的任务,谁知系统面板上只冷冷显示着一行字:
【主线任务:确保虞姝存活至剧情节点】
虞姝的过往一片模糊,对她的防备又深得惊人。这一个月来,温瑜几乎用尽了所有笨拙的热情,才勉强靠近她一点点。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
温瑜心头一紧。
那丫头本就敏感自卑,经此羞辱,若一时想不开——
她不敢再往下想,脚步又快了几分。
宫道两侧的红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压抑,仿佛随时会合拢过来。
......
虞姝刚将敷脸的帕子放下,小春便进来禀报。
“主子,温贵人来了。”
“请她进来罢。”
话音才落,温瑜已快步进了内室。目光落在虞姝脸上时,她呼吸滞了滞。
虽用冰块敷过,那红肿依旧触目惊心。
“温贵人有何事?”
虞姝侧了侧脸,似乎想避开她的注视。
温瑜没答话,只搬了绣墩坐到她跟前,从袖中取出个白玉小罐。
“我听说桃妃罚了你,特意带了药膏来。这是极好的雪肌膏,不出三日便能消肿祛痕。”
虞姝看着那莹润的玉罐,轻轻摇头。
“这般贵重的东西,温贵人自己留着用吧。给我可惜了。”
温瑜愣了愣,忽地明白过来。
她不是怀疑药膏有问题,是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温瑜直接打开罐子,用手指挖了些膏体,当着虞姝的面抹在自己手背上。
“你看,好好的药膏,用在人身上才是正理。你脸上伤成这样,难道要硬扛着?”
虞姝被她这举动逗得弯了弯唇角。
温瑜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虞姝真正笑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笑,而是眼角微弯,眸中漾开细碎的光,连颊边未消的红肿都掩不住那瞬间的明艳。
原来她笑起来这样好看。
“我不是怕你下毒,”虞姝轻声解释。
“只是觉得……没必要用这么好的。”
“怎么没必要?”
温瑜趁她分神,沾了药膏的手指已轻轻点上她的脸颊。
“女子就该好好待自己。伤在脸上,更要仔细养着。”
凉丝丝的膏体在肌肤上化开,带着清淡的药草香。温瑜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到皮肤上,竟让人莫名安心。
虞姝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涂抹。
温瑜一边上药,一边絮絮说着。
“这膏药是我特意托人从宫外带的……你每日早晚各敷一次,切忌沾水……饮食也要清淡些……”
声音不高,却暖融融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安静。
雪肌膏的草木清香幽幽弥漫,黄昏最后的天光透过窗纸,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的沁芳阁,没有宫闱的算计,没有身份的隔阂。
只有两个年轻的女子,在一室药香里,共享着短暂而平和的时光。
......
桃妃掌掴虞贵人的事,终究是传到了宋清宴耳中。
来福低声禀报时,宋清宴正在批折子的手顿了顿,眸色倏地沉了下来。
“当众掌掴十下?”
他声音平静,却让殿内的气压低了几分。
“是……据说虞贵人嘴角都见了血。”
朱笔被重重搁在砚台上。
宋清宴闭了闭眼。后宫里女人间的明争暗斗他并非不知,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凌位份低微的妃嫔,已触碰了他的底线。
“来福。”
“奴才在。”
“随朕去沁芳阁一趟。”他起身。
“不必通传。晚些时候……让桃妃来见朕。”
“是。”
……
温瑜离开后,沁芳阁恢复了寂静。
药膏的凉意渐渐压住了脸颊的火辣,可一整日的惊惶与疼痛耗尽了虞姝的心神。她褪了鞋袜躺上榻,眼皮沉沉合上,不过片刻便陷入昏睡。
宋清宴踏入殿内时,带着一丝凉意。
他示意宫人噤声,独自绕过屏风。
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虽敷了药膏,红肿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一缕碎发粘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宋清宴在榻边坐下,伸手想将那缕发丝拨开。
指尖刚触到肌肤,睡梦中的人便轻轻一颤,眉蹙得更紧了。
他动作顿住,转而用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的眉心,试图将那褶皱抚平。
虞姝却在这触碰中惊醒。
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待看清眼前人,她慌忙要起身。
“皇……”
“躺着。”宋清宴按住她的肩。
“不必行礼。”
虞姝怔怔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让宫人通传一声……”
宋清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脸是怎么回事?”
虞姝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是臣妾用膳不当,过敏了便肿成这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影。
宋清宴静静看了她片刻,忽地叹了口气。
“虞贵人,朕不是傻子。”
她猛地抬眸。
昏暗中,他的眼神平静却深邃,像能看透一切伪装。
“皇上,臣妾……”
“嘘。”
他忽然伸手,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
“再编下去,朕可要治你欺君之罪了。”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虞姝僵在原地。
“这件事,朕会处理。”
他收回手,声音沉缓。
“你好生养伤,膏药朕会让太医院送最好的来。”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往后……莫要再骗朕了,否则真该治你欺君之罪了。”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沉沉笼罩下来。
虞姝看不清宋清宴此刻的神情,只听见那声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的叹息。
但却像羽毛般,挠的她心尖儿痒酥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