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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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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妃接到传召时,正对镜描眉。听闻皇上要见她,唇角禁不住扬起。
才收拾了那虞贵人,圣心便转向她了,果然后宫之中,终究要靠手段。
她特意换了身簇新的胭脂红宫装,发间多插了两支金步摇,这才袅袅婷婷地往乾坤殿去。
一进殿,浓郁的脂粉香便弥散开来。宋清宴几不可察地蹙了眉,以袖掩了掩鼻。
“臣妾给皇上请安~”
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平身。”宋清宴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朕有话问你。”
桃妃心头微紧,面上却仍是笑。
“皇上请问,臣妾知无不言。”
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案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
宋清宴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潭。
“朕听闻,你今日掌掴了虞贵人十下?”
桃妃心下一凛,随即撇嘴作委屈状。
“皇上明鉴~是那虞贵人对臣妾不敬在先,臣妾这才小惩大诫的。”
“不敬?”
宋清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桃妃脊背忽然发凉。
“你真当朕在这宫里,什么都看不见么?”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后宫争斗,朕素来不愿多管。可恃强凌弱,欺压位份低微的妃嫔,朕容不得。”
他顿了顿,看着桃妃骤然苍白的脸,补上一句。
“朕总得给她一个交代。”
“皇上!”
桃妃腿一软跪倒在地,发髻上的珠钗叮当滑落几支,青丝狼狈地散在颊边。
“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开恩——”
“传朕口谕,”宋清宴不再看她。
“桃妃滥用职权,禁足半年,贬为贵人。”
殿内死寂。
桃妃怔怔跪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魂。忽然,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凄厉。
“好啊……好一个交代!”
她猛地抬头,眼中尽是癫狂之色。
“就算没了臣妾,这宫里也多的是人想弄死她!臣妾诅咒那虞姝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她已拔下鬓边最锋利的那支金簪,狠狠刺入颈侧。
血溅在胭脂红的衣襟上,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血。
宋清宴静静看着,面上无波无澜。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这些被家族当作棋子送进宫的女子,一旦失宠,便只剩绝路。自我了断,反倒能少受些折辱。
殿内弥漫开血腥气。他移开视线,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她胆小,朕会护着。”
“来人。”他起身。
“将桃妃……桃贵人的遗体带下去,好生安葬。”
......
翌日,桃贵人在乾坤殿自戕的消息,便如风般卷遍了六宫。
小春听闻时,眼底是按捺不住的快意。
“娘娘您听说了吗?桃贵人她……真是恶有恶报!皇上终究是圣明的,没让她白白欺侮了您去。”
虞姝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小春这才发觉,自家主子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倦。她忙收了声,小心翼翼地为虞姝梳头。
铜镜里的人影已恢复了大半,红肿消退,只余下浅浅的痕迹。可那双桃花眼里,却沉淀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娘娘,”小春轻声禀报,“方才凤仪宫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各宫主子过去叙话。”
她拿起昨日那件墨绿宫装,询问道。
“今日可还穿这件?”
虞姝垂眸静默了片刻。
“换那件素白的吧。”她声音很轻。
“簪子也拣支素净的,不必太繁琐。”
小春虽不解,还是依言取来了月白暗纹的宫装,又选了支简单的羊脂玉簪,将乌发松松绾起。
换上衣衫对镜而立时,连小春都愣了愣。
素衣墨发,玉簪清简。褪去了昨日那抹浓翠的明艳,此刻的虞姝周身仿佛拢着一层薄雾,清清泠泠,不染尘埃。
像月下初绽的昙,或是雪地里一枝孑立的梅。
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虞姝望着镜中人,极轻地抚了抚袖口的绣纹。
今日这一身素净,就当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为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洁净罢。
......
在凤仪宫向皇后请安后,虞姝依序入了座。
温瑜恰巧坐在她身侧,凑近瞧了瞧她的脸,小声道。
“瞧着好了许多,我便放心了。”
虞姝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待各宫妃嫔到齐,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终落在那袭素白衣衫上。
“虞贵人。”皇后的声音温润如水。“身子可大好了?”
“回娘娘,已好多了,劳娘娘记挂。”
“哼。”
一声冷哼从左上首传来。娇贵妃斜睨着虞姝,语带讥诮。
“有些人啊,才得了两分圣眷,便闹得六宫不宁,真是好本事。”
殿内霎时静了静。
虞姝抿了抿唇,抬眼迎上娇贵妃的视线,声音轻而清晰。
“贵妃娘娘恕罪。只是……这后宫之中,即便没有臣妾,该有的风波也未必会少。”
她起身福了一礼。
“是臣妾失言了,请娘娘责罚。”
娇贵妃被她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住,脸色一阵青白。想起昨日桃妃的下场,到底没敢发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
“娇贵妃。”皇后温声打断。
“今日是叙话,莫要动气。”
她转向虞姝,神色平和。
“虞贵人所言,确也不无道理。”
话锋一转,皇后的声音微微沉下。
“只是诸位都须谨记,皇上近日为边关战事劳神,后宫务以安宁为上。若再生事端,便是本宫治宫无方了。”
众妃嫔皆垂首应是。
皇后目光再度落回虞姝身上。
“你们都退下吧。虞贵人留下。”
“是。”
娇贵妃起身时,狠狠剜了虞姝一眼,裙摆曳地而过。
待人散尽,殿内只余皇后与虞姝二人。皇后招了招手,神色柔和。
“过来,坐这儿。”
虞姝心下一紧。
“臣妾不敢逾矩。”
皇后却已起身走下主位,亲自执了她的手,引她在身旁坐下。
“可知本宫为何独独留你?”
“臣妾愚钝。”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后宫虽不乏佳人,却从未对谁真正上心过。昨日之事……是本宫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为你讨一个公道。”
虞姝指尖微颤,低声道。
“皇上仁厚,待六宫皆是如此。”
“不一样。”皇后摇头,眼底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待你,是不同的。”
虞姝怔然抬眸。
“为何?”
“这答案,”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该由你自己去寻。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虞姝行礼退出殿外,凤仪宫廊下的风拂过素白衣袂。
皇上待她不同?
可明明……不过寥寥数面。
一见钟情这样的戏码,怎会落在她这般人的身上。
她摇了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心底。
......
回到沁芳阁,虞姝卸下那支白玉簪,青丝如墨泼洒肩头。
她倚在榻上,本想小憩片刻。
殿内安神香幽幽燃着,气息宁和,不多时便将她裹入沉眠。
梦魇却悄然而至。
先是废弃的冷宫。年幼的她被一群宫人围在中央,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长公主的裙摆也是你能碰的?!”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弃公主,打死在这儿都没人知道!”
她想呼救,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画面撕裂般一转。
长公主执鞭而立,镶金的鞭梢滴着血珠。
“跪下来,舔干净。”鞋尖抵在她额前。
“本公主心情好了,或许饶你一条贱命。”
她拼命摇头,却被人狠狠按住后颈,脸颊几乎贴上那绣着珍珠的鞋面。她紧闭着眼想要抵抗。
窒息感突如其来。
母亲的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猩红的眼里满是恨意。
“都是你毁了我!我本该和江郎远走高飞!我要杀了你!”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抽空,眼前开始发黑。
再睁开眼,是金銮殿。
父皇站在高阶上,面色冰冷如霜。
“和亲人选已定,便由你去。明珠还小,性子娇,受不得苦。”
她想说,父皇,儿臣也才十七。
可张开口,却无声。
最后是桃妃。
颈侧插着金簪,鲜血汩汩流淌,却一步步向她走来,姿态扭曲诡异。
“虞姝……你不得好死……”
“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你一定会……和我一样……”
“啊——!”
虞姝从榻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涔涔,寝衣已湿透贴在背上。眼角泪痕未干,在昏暗中泛着冰凉的光。
殿内没有点灯,每一处角落都是模糊的暗影。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她蜷缩起身子,紧紧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一个无人能触及的角落。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断断续续,混着颤抖的呼吸,在空寂的殿内低低回响。
小春听到内室传来的惊叫声,心下一紧,慌忙推门进去。
却见虞姝蜷在床角,浑身颤抖得厉害,青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总是含着轻愁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
“娘娘?”小春小心翼翼靠近,轻声唤她,“娘娘,您怎么了?”
虞姝毫无反应,只是将膝盖抱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留下道道红痕。
“娘娘!您看看奴婢,是奴婢啊……”
小春伸手想碰碰她的肩,指尖刚触及,虞姝便剧烈一颤,整个人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小春彻底慌了。
她猛地起身冲到殿外,对着守门的太监急声道。
“快去乾坤宫!禀报皇上,沁芳阁出事了。娘娘像是魇着了,怎么叫都不应!”
那小太监见她脸色煞白,不敢耽搁,转身便朝乾坤殿方向奔去。
夜色浓重,宫道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