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怯》巫梨

3、将怯

　　虞姝到底没听宋清宴的话。
　　她强撑着眼皮想读完最后几页，可烛火越来越朦胧，字迹在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墨点。未等到翻页，她便伏在书卷上沉沉睡去。
　　宋清宴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时，已是深夜。
　　抬头便见那抹浅粉身影静静地趴在案边，墨发散开，遮住了半边脸颊。许是殿内暖炉烧得旺，她睡梦中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她身侧，轻声唤道：“虞贵人？醒醒，去榻上睡。”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宋清宴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将人轻轻打横抱起。
　　——竟这样轻。
　　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是宫里膳房怠慢了，还是她本就这般瘦弱？
　　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龙榻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正要转身，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来福端着上朝的衣袍进来，刚要开口，便被宋清宴抬手制止。
　　他回头看了眼榻上安睡的人，压低声音道。
　　“不必惊动她，让她好生歇着。”
　　“是。”来福会意，悄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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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姝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身侧空空荡荡，只余枕畔淡淡的龙涎香。
　　“皇上？”她轻声唤道。
　　守在殿外的宫女闻声进来，福身道。
　　“贵人醒了。皇上吩咐过，说贵人昨夜读书辛苦，让奴婢们莫要吵醒您。”
　　虞姝怔了怔：“皇上人呢？”
　　“皇上去上朝了，吩咐说贵人若醒了，可自行更衣。”
　　宫女退下后，虞姝才注意到屏风上挂着一套崭新的宫装。
　　那是一袭墨绿色织金长裙，裙摆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袖口笼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她换上衣裙，对镜而立时，自己也微微怔住。
　　墨绿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剔透，腰身被裁剪得恰到好处，裙摆流动间宛如碧波荡漾。平日里总掩在素色衣裳下的那点明艳，此刻全然被这抹浓翠勾了出来。
　　“果然不出朕所料。”
　　带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虞姝慌忙转身，险些被裙摆绊住。宋清宴不知何时已立在殿门处，正含笑望着她。
　　“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礼。”他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点了点头，“甚好，倒真如仙子临凡。”
　　虞姝耳尖微热，垂眸道：“是皇上赏的衣裳好。”
　　宋清宴在桌旁坐下，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似随意问道：“昨夜的书，读到哪儿了？”
　　“前几章都已读完了，大意……也能明白些。”
　　“嗯。”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她，“给你七日。七日后，朕要考你前三章的内容。”
　　虞姝抿了抿唇，轻声应道：“是。”
　　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杏花探进廊下，在她裙摆上投下浅浅的影。
　　......
　　在乾坤宫拘谨地用过午膳后，虞姝才回到沁芳阁。
　　小春一见她身上那袭崭新的墨绿宫装，眼睛便亮了起来.
　　“娘娘！这衣裳真好看，定是皇上赏的吧？”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昨晚……累着了吧？奴婢炖了鸡汤，给您补补身子。咋娘娘命真好！”
　　虞姝原本还带着浅笑，听到最后那句，神色却淡了下来。
　　“小春，”她声音虽轻，却透着凉意，“你多嘴了。”
　　小春脸色一白，慌忙跪了下去。
　　“奴婢该死！请娘娘责罚！”
　　看着小春跪在地上的模样，虞姝忽然想起昨日自己也是这般跪在宋清宴面前。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滞闷，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起来吧。”她声音缓了些，“这次不罚你，往后谨言慎行。”
　　小春连声应着起身，却见自家主子竟伸手扶了她一把，一时间愣在原地。
　　虞姝将她眼中的惊愕尽收眼底，只淡淡道。
　　“今日我要在殿内温书，莫让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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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日影从东墙缓缓挪到西墙。
　　虞姝埋首书卷，将《诗经》前三章反复研读，又往后翻了几页。待她再抬头时，天边已染上了橘红的暮色。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夹杂着尖锐的斥骂。
　　虞姝心下一惊，搁下书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小春跪在院中，半边脸红肿着，面前站着个穿石榴红宫装的女子，满头珠翠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正是前些时日颇得圣宠的桃妃。
　　“一个贱婢，也敢拦本宫的路？”
　　桃妃身旁的宫女扬着手，又要落下第二掌。
　　“你家主子不过得意了一两日，你们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住手！”
　　虞姝疾步上前，将小春护在身后，这才按礼福身。
　　“给桃妃娘娘请安。”
　　桃妃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那身墨绿宫装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虞贵人可算出来了。本宫不过想与妹妹说说话，你这奴婢却死活拦着不让进——你说，该怎么罚？”
　　虞姝垂着眼帘。
　　“是臣妾管教无方，娘娘若要罚，罚臣妾便是。”
　　“哦？”桃妃挑眉，“翠儿，你听见了？虞贵人以下犯上，顶撞本宫——掌嘴十下。”
　　小春猛地抬头，扑到桃妃脚边。
　　“娘娘开恩！十巴掌下去，我家主子会受不住的！”
　　桃妃嫌恶地一脚踹开她。
　　“滚开！什么人都能碰本宫了？！”
　　那名叫翠儿的宫女已挽起袖子上前，抡圆了胳膊——
　　“啪！”
　　第一巴掌落下，虞姝偏过头去，鬓发散乱。
　　“啪！”
　　第二下，她咬紧了唇。
　　第三下、第四下……
　　到第五下时，嘴角已渗出血丝，衬着苍白的脸颊，有种惊心的艳色。
　　按说寻常妃嫔挨到第三下便会哭喊求饶，可虞姝自始至终一声未吭。她只是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承受的不是掌掴，而是什么早已习惯的痛楚。
　　确实，比起在虞国那些年受的，这算什么呢。
　　十掌打完，桃妃看着虞姝红肿不堪的脸，心头那股郁气总算散了大半。
　　“翠儿，走了。”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
　　“今日便当给妹妹长个记性。”
　　虞姝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低而清晰。
　　“恭送桃妃娘娘。”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