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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微服南下 暂复官职 ...


  •   “此为陛下旨意,还是皇叔私心?”

      荣霄忽视那句有意无意的安抚,直视那人略带戏谑的慵懒目光。

      她终于意识到,她心中隐隐的盘算和初露的计划,并非只为逃离皇城,而是为了逃离他的棋局,逃离他尽在掌握的利用。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控制不住因此谕而心念一动。哪怕此后一生隐入江湖,现下她也想在刑部,留下士族高门荣氏女的一番作为。

      她将披散的一头青丝大略拢了拢,从襟中抽出一支桃木簪,手腕反转间随意簪了个混元髻,一如初秋之时荣府跃溪边,少女如清修小道,说她想做一闲云,此生自由自在。

      男子闻言未动,只静静看她,默不作声将她的每个动作盛在眸中。倏忽间,他挽唇笑了笑,竟有几分苦涩。

      “公务也好,私心也罢,于此事而言,无甚区别。”

      萧庭礼将指尖那张纸稿按在盖碗旁,继而抬手,抽走了她斜入发髻的桃木簪。

      荣霄正要发作,他却用那木簪轻敲了一下她脑门儿,咚地一声,她下意识地抿唇抬手,捂上额头,继而皱着眉瞪眼看他,那眼神分外生动,像是在骂他是不是有毛病。

      面前男人的表情明显较方才愉悦多了,似是嫌她绾发甚是埋汰,他俯身靠近,以指作梳,重新帮她挽髻簪发。

      温热的指尖一下下从她发间掠过,他缓声开口,气息幽幽落于她发顶:
      “此次闽中连遭天灾,水患未绝,雪患又至,以致百姓苦不堪言。而闽中府居浔江府、浙安府以南,山高路远,早已遍地上下勾结,贪腐丛生,若朝廷直接拨银,去京千里,必层层中饱私囊,难抵灾区。”

      她长睫微颤,似是极为动容,眸光亦露出忧愁。

      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灵巧翻转,挽出一个随云髻,将那木簪插进发间。

      “故,本王与陛下议定,明面,本王以巡查漕运、督办市舶司贡物为名,押急用药粮与御冬之物先行。暗中,陛下同辅国大将军荣征微服简从,亲押赈灾官银前往洛州汇合,后乔装为御用商队,换行水路,沿运河直下闽中泉州城。”

      此言毕,她已全然明白。
      为人臣,必忧国忧民,只是未想到,闽中官场竟腐朽污浊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要皇帝亲王微服押送赈灾钱粮。

      皇帝离京,政务之事倒是无甚不放心的。毕竟现下大昭朝堂,左右相权集中,又有朝元阁三公坐镇,五位重臣几乎将帝权分争不剩。自懿仁王摄政以来,为萧允恒加强皇权,顶着擅权专政之骂名,硬是将中央权力揽过来几分。
      但说到底,以萧允恒目前的理政能力,他在与否,对朝政运行影响并不大。

      外有左右二相总领三省六部,内有朝元阁三公代行批红权,看起来,朝政应并无纰漏。
      但问题在于,若叶家趁此行谋反之事……

      她抬眸看他,语气平稳,却颇有几分沉重:
      “朝中空虚,若有不轨之人趁此作乱,当如何?”

      他似是早知她会有此担忧,从容开口,嗓音淡淡,目光却十分满意地欣赏着由他信手挽出的发髻。
      “此时,陛下正急召三公两相入宫,本王已遣何谒将右禁军兵符送至荣府。”

      父亲执政朝中,叔父护卫天子,她沿途稽查……得萧氏皇族如此信任,她京畿荣家也算是,不辱上谷荣氏门阀了。

      她眉目间沉静下来,叫旁人一时看不出其心中真意:
      “臣,似乎没得选。”

      可这臣之一字,比任何豪言壮语更能表明她的态度。

      萧庭礼目光落在她五官明丽却淡然素净的面庞,惊艳之色分毫不加掩饰,平素眸中的凛冽雪意,此刻也都化作潋滟清波,流淌于她眉眼之间。
      “助闽中百姓脱身灾患,涤荡贪腐,正本清源,卿,当义不容辞。”

      荣霄听罢,忽地一笑,颇有几分自嘲与无奈。历来君王善用此道控御群臣,他这番言辞,倒是巧投她所好。
      巍巍高门,荣氏子弟,无论投身于何朝何代政治方舟,均视百姓为珍宝。故,为民生休戚勤力以事,她心甘情愿。

      思及此,她微微仰头,抱臂而立,不动声色地隔开那人逐渐越靠越近的身形。
      “君有令,千岁殿下尚且砥身砺行,臣又岂能不受。”

      男人见她无声抗拒他的靠近,便负了手,翘唇静等她未道出口的转折。
      他太了解她,此次沿途巡查任务繁重,她定是要提要求要帮手的。他还真有些好奇,她看上的人,是否与他所想一致。

      荣霄见他一副尽管提的模样,心知他早有准备,便挑眉直言:
      “但臣还要一个人,同某一道南下,非此人不可。”

      抛开叔侄相称,她终于寻回了他们之间最不别扭的相处方式。

      男人神色如常,饶有兴趣一般:“何人?”

      “御史台,御史中丞崔獬。”

      他眼帘掠起,狭长双目微扬如云开见月。此二字名姓,与他所想重合无异,可他却仍不置可否,似是在审视她是否另有私心。

      她并未意识到面前男子心绪有异,只一双明眸澄澈,语气坦坦荡荡:
      “若命此人同行,微臣荣霄便尊千岁令,领陛下圣谕。”

      天色已全暗,殿内烛光柔和覆在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中,他轻轻颔首:
      “准。”

      “还有。”
      荣霄歪了歪头,目带几分挑衅。

      “哦?”

      “殿下若是再无端潜入献宁殿,某就不干了。”

      他一抬眉,终于开怀,温润嗓音中带着明显笑意:
      “这倒好说,本王忍忍便是。”

      可还未等她反应,他随即倾身附耳:
      “但今日来都来了,本王能否留宿于此?毕竟,我也是偷偷溜进来的。”

      他唇角噙着温煦弧度,轻笑逗她,温热呼吸轻洒在她颈间,引得她微颤一下。

      真是蹬鼻子上脸,她心下暗骂,却学了他之前所为,柔荑素手抬指挑上他下颌,拨开那清俊如玉的侧脸,故意低声道:
      “如此说,本宫能否留宿于懿仁王府?”

      “你若愿意,本王即刻带你回府。”
      明知她存心讽刺于他,却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言语间究竟有几分真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男人金眸中浅漾出的认真神色,让她心下一颤,莫名想躲。

      她移开手,后退一步,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别处:
      “两人能回,一人如何就回不得了?千岁殿下轻功出神入化,原路返回即可。”

      眸光闪烁间,她有意提起姐姐,以此提醒他身份有别。
      “殿下回罢,您尚需与姐姐好生告别,她平日所用王府药物,亦需安排妥帖。”

      萧庭礼神色黯淡片刻,复又恢复那份从容,却并不顺她之意言及荣颖,只是兀自叮嘱:
      “天冷,莫再随处乱跑了。明日若去御史台,身边也得有个人跟着才好。”

      “有皇叔的人跟着,侄儿安全得很,还要旁的人做甚?”
      荣霄哂笑,语气不咸不淡,话里话外挖苦他派人跟踪她出宫。

      男人猛一蹙眉,长睫微颤。

      他蓦地靠近,抬指按上她唇瓣,指腹摩挲间施了几分力道,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语气中更是溢出几分失控:
      “私底下若再以此二字自称,本王不介意,直接叫霄儿说不出话。”

      “唔…… ”
      荣霄唇间被他按疼,抬手就要推他。

      男人另一只手握上她的,制住她的挣扎,动作却不似唇间力道重,只是温和又坚定地,将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牌放于她手中。

      她手指大略抚过,金镶玉衮龙浮,正是懿仁王蟒龙令牌。

      持令牌者所至之处,象征千岁殿下亲临,诸臣须行天揖礼,山呼千岁。

      荣霄握住令牌,眼神中像是在无声叹气。
      不怪世人皆热切于争权夺势,权力的迷人之处并非无所不能,而在于无人不尊。

      狐狸殿下在感情之事上常朦胧含糊,正事上确是从来说一不二,端的是靠谱妥当。这令牌实属极为有用之物,那她今儿个就发发好心,不再同他计较了。

      他指尖从她唇际滑下来,带着似有若无的触碰,叫她生出些许痒意。

      男人意有所指一般,深深看了她一眼:
      “荣侍郎,七日后,你我也得空再叙。”

      这话怎么乍听如此耳熟?
      她兀自皱了眉头思索片刻,忽地想起今日乐游原上告别之时,她刚同沈淮清说过的。

      这人竟如此小心眼,什么都要同她计较!

      “你!”

      她回过神来,刚要回嘴,却只觉一阵轻风掠过,殿中已不见人影,余留一缕雪意松香缠绕在她周身,静静宣示着他曾到过。

      转日,荣霄便听得礼聘贤、淑二妃入宫的消息,便是郑氏博雅与叶氏澜歌。

      皇帝令叶淑妃居于距紫宸殿最近的万春殿,这宠冠六宫的架势,一大早便叫宫墙内无人不晓。

      与此同时,皇帝下诏,令荣皇后暂复刑部原职,倒是更显得皇后这边与众不同。
      不知情者,均在揣摩这独揽摄政之权的懿仁王到底意欲何为,更有甚者,悄然惦记上了皇后之位是否还可有所转圜。

      荣霄也不在乎这些个深宫暗斗儿女情长的,直接换一身墨色圆领袍,拿了那金镶玉蟒龙令牌,携松果余鲤明目张胆出了后宫,直奔御史台。

      那崔獬今晨一早便接到千岁令旨,一见她来,忙整了整官袍,上前行礼:
      “臣崔獬拜见皇后……”

      荣霄见状,温和笑着打断:
      “荣某与崔中丞虽不相熟,可平日素闻中丞廉正之名。此番南下,千岁殿下欲将大昭之司法清明贯通闽中府,某愿与崔中丞共搏之。”

      “侍郎所言,亦是崔某心中所想!”
      崔獬出身博陵崔氏,为官数载,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士族子弟,意气风发,正是欲建功立业、报效家国之际。今晨听得王府绣衣使称是荣霄点名要他同去闽中,于是心中对她更是感激。
      “某,多谢荣侍郎信任。”

      荣霄微笑回礼,语气不矜不伐:
      “此去两月有余,沿途稽查要务,还请崔中丞不吝赐教。”

      崔獬忙拱手:“崔某同请。”

      从御史台出来,荣霄带着松果余鲤二人出皇城去了东市,说是要采买路途所用,实则是避人耳目交代要事。

      “小姐,奴婢乔装随你南下可好?那泉州城远在千里之外,小姐又是重任在肩,身边没个人照顾怎行。”
      这话,乃是松果今日提起的第三回了。

      荣霄坚决道:
      “千岁殿下要亲自巡查东南漕运、督办贡物,为防耳目,队伍自是越精简越好。再有,你从未长途跋涉,身子也不如我强健,若是路上水土不服了,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再不济叫小鲤鱼跟着,替小姐背背行囊也好。”

      闻松果此言,余鲤恳切地点了点头。

      荣霄往不远处看了一眼,郑重地摇摇头:
      “我另有要事交与你们。”

      她颔首,示意他们看向不远处已掉光落叶的银杏树,一灰羽鸟儿正歇在树枝上。

      方才,她刚要出门前去寻崔獬,却见一只灰色鸽子落于她窗下桌案。她心中疑惑,又过去看,案上并无其他特别之物,只有昨日带回的兽骨哨不太寻常。
      她一皱眉,遂携了骨哨离去。未曾想,这鸽子似有灵性一般,随她飞来。

      难道……

      “大概因这骨哨气味特殊,才引来此鸽,是否为信鸽,我未来得及确认。若它再至献宁殿,你们替我留意些许,若有密信,妥善保存待我归来。”

      “松果明白。”

      见余鲤神色似有纠结,她坦言道:
      “小鲤鱼,我知你为何苦恼,千岁手段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今日我未曾避你,即是信任于你。”

      “奴婢该死…… ”
      余鲤目光颤抖,声音哽咽,就要向她跪下。

      荣霄扶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引人注目:
      “你知道的,这一句,不是我想听的。”

      余鲤嘴唇咬得发白,似是下定极大决心:
      “小姐大恩,奴婢从不敢忘却,余鲤此后,定然誓死追随小姐!”

      “好了,莫再自责。”
      荣霄笑着拍了拍少年有些瘦弱的肩膀:
      “你去大理寺郑少卿府上,将我暂寄在少卿夫人处的弓箭取来,直接送去懿仁王府,叫何指挥替我好生保管。”

      “好!”
      余鲤面上终于露出笑意,领命而去。

      七日后,天气和朗,帝京城门外,车队马匹整装待发。

      荣霄与崔獬此番随队伍南下,尚属机密,朝中群臣并不明知,故今日二人均白银面具遮面,隐匿身份,藏于懿仁王府随行绣衣使中,待出了帝京城,再乘马车。
      毕竟稽查贪腐之事,须秘密进行,才行之有效。

      队伍之首,身披鹤氅气质清贵的男子端坐白马之上,挺拔如孤松独立。

      他侧眸看了队伍中的她一眼,而后朝着何谒轻一抬手。

      何谒会意,向着后方高声道:
      “传千岁令,启行!”

      翌日,皇帝称因闽中水患雪灾接连不断,故闭门于大明宫,为闽中百姓祈福斋戒十日,暂不上朝。

      紫宸殿中,叶淑妃挽上皇帝臂弯,二人凭窗,竟有几分温馨之感。

      “陛下,闽中路远,又年近岁末,就准歌儿陪陛下同去罢。”

      萧允恒低头看她,神色莫测,与他皇叔越发相像。
      “长途跋涉,若病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女子抬眸,使小性子一般故作气闷,语气却娇软:
      “皇后娘娘怎去的,偏歌儿去不得?”

      年轻帝王看向她的目光中,略带些怀疑和不忍。

      明面上,他仅下旨恢复荣霄官职,而皇后出宫随押运队伍南下,他并未向她提过……

      萧允恒犹豫片刻,心中又想起皇叔离前所言,终是面对现实。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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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作者年末工作太忙以至于没时间修文,待我过两天放假就会更新!正好趁着春节假期努力存稿一下子嘿嘿~(比心) 虽然单机还是感觉要说一下骚瑞(双手合十) 《三婚后皇叔穷追不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