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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陪我待会 洛州汇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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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日后,洛州驿。
一青衣男子于驿馆二楼临窗静立,俯察不远处大运河浩浩汤汤,直流而下。
双手惯常负在腰后,长指搭在微凸的腕骨上,一下下轻缓敲着。
他略略低头垂目,脖颈线条似鹤颈流畅,浅金眸中平静无波,只映着运河中的浩荡波澜,思绪却逆流而上。
那日朝后勤政殿内,他向萧允恒提出亲往闽中一策,除详细计划以外,另提到一事。
皇帝离京,不久便会满朝皆知,既瞒不住,便让之成为公开的秘密。但利用贤淑二妃进宫引发帝后关系越发不和的借口,恢复荣皇后朝中官职,令其暂居于刑部公廨,借此隐匿身份南下,此事却是全然保密。
若临行前叶澜歌言辞间提起皇后南下,露出马脚,便是叶家心中有鬼,早在刑部或御史台安插了眼线。
故而,他劝皇帝将计就计,为江山社稷暂摒儿女私情,装作无事携叶淑妃南下。若叶文登胸中除了不臣之心还有亲生女儿一处位置,便可反向利用叶淑妃为质,挟制叶家。
“千岁万安。”
女子的清越声线,一瞬将他神思牵回。
荣霄举步行至男子身侧,向他行礼,等他开口。
直起身后,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不远处大河之上。因洛州地势有高低落差,河水奔流坠下,即使数九寒天,亦是不冻如初。
“可是愿意来见本王了。”
男子视线并未从窗外挪开,大河不冻,他眸中却如冰河初融。
“虽一路同行,见你一面,却实属不易。”
这一路上,她要么同队伍纵马疾行,要么与崔獬同乘一车商讨计划,从未近身过千岁车辇。
她从来不愿同他过分亲近,而此行人多眼杂,他亦需与侄妻避嫌。
偶有视线相接,却是一路无言,倒像是回到了从前,他们也是这般拘礼,这般疏远。
或者说,荣霄从来都更适应这种相处方式。这十几日,她刻意淡忘了中秋之宴宫苑凉亭中的轻吻,还有大婚后他数次几近反常的主动靠近。
只要离他远些,她就能保持冷静和清醒,认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见她不愿与他提及除公事之外的话题,萧庭礼侧头看她,眼帘轻垂间目光婉转流连于她面庞,嗓音却没有任何起伏:
“卿有何事?”
她避开他视线,从深青官袍广袖中拈出一张薄薄纸笺恭敬递上,语气同所有下属官员一样公事公办:
“殿下,巳正时分收到飞鸽传书,陛下与荣大将军一行,大略午后半个时辰便可抵达洛州。”
面前男子眉目间并未有任何动容,似是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尽在他计划之中。
楼梯上驿卒往来匆忙,细碎脚步声穿行不绝,男人眸光转开,唇角弧度越来越浅,压下想仔细看看她的念想,淡漠开口:
“知道了,传本王令,提前清点随行药粮,明日辰时于洛州渡登船南下。”
“遵令。”
荣霄低头拱手,可那人并未让她退下,她便只得立在原处,悄然攒眉思索。
他们此行,是要乔装为皇家御用商队,若是夜晚登船,怕是更显得欲盖弥彰。
萧允恒一行所携金饼官银倒是占地不多,伪装后亦不显眼,但他们所押运救济药品和国库赈粮却有足足二十车,搬运起来也颇费时间,不如直接封好马车,天亮后装作商队货品光明正大地运入船舱。
此二十车内,大多为稀缺药品和御冬之物,灾患一出,最要紧便是救治灾民,避免因病成疫。而移粟救民之诏,早在她大婚那晚,便已八百里加急送往浙安府,令浙东道都督与浙安府刺史就近从预备仓调粟泉州城。
但究竟这粮食能否顺利调过去,还未可知……
这便是她与崔獬需要做的。
此番行程,要调度解决的症结繁多,须极度高效,甚至不惜雷霆手段。懿仁王心似海深,除了妥善安排赈灾一事,调她与崔獬前来,怕是欲牵出叶文登一党。
且还未南下,只到洛州,便已觅见端倪。
窗前之人如同会读心之术一般,挑中她心中所想,语气却轻描淡写:
“昨日洛州府公廨一行,收获如何?”
她默想片刻,沉着道:“小有所得,容臣理清脉络后再禀。”
他轻轻颔首,未再言语。
屋内一时静默,耳际只有驿卒时有时无的交谈声,与窗外起起伏伏的波涛声。
荣霄顿觉不自在,忍不住委婉催问:
“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的本意,有话快讲,执棋者只需在高处临窗俯瞰棋局,而她这棋子,却是要实打实做事的,她还有事要同崔獬商议。
“站在此处。”
她疑惑抬眸看向他背影。
良久,他广袖下收紧的指节缓慢松开,声音宛如叹息:
“陪本王待一会儿。”
荣霄手指忽地蜷紧,本欲说些什么,张口却茫然。
她怎会从这话中听出些许落寞,应当是她的错觉罢。
两道人影一正一侧立在窗前,大河奔涌,时间却仿佛被河水冲淡,无限放慢。
午间,正值驿内用饭之际,大堂内人来客往,颇为热闹。
“崔兄!”
荣霄携着随身记录的纸卷,面上带着略微扬扬的笑意,阔步穿过大堂,直接坐在崔獬面前。
崔獬正坐在桌前食胡饼,见她几日来初露欣喜,定是有所发现,便挪开汤面碗,拂净手上饼渣,凑近去看。
“崔中丞,你看。”
她指了指纸面上她所抄录的几处案卷摘要,有一个名字频繁出现,凡涉及此人之案,均不了了之。
崔獬疑惑:“宋迩?”
荣霄点头。
这名字她也从未见过,却从卷宗所记载有关此人的行事作风中,感觉到一丝熟悉。
若她没记错,之前春江楼的案子,伪装意外杀害花魁阿怜的叶府庶子,其生母便是叶府二姨娘宋氏。
昨日二人随懿仁王去洛州府公廨,名为视察近几年大运河维护修缮记录,叫千岁殿下在前厅拖着刺史长史及众参军,他二人分别前往西厅和仓曹户曹办公之处,查看司法卷宗及税目收缴记录。
崔獬详看了她所抄录的卷宗名录及摘要,均涉官员贪腐六赃案件,便也从随行布包中取出他的笔记册子展开在桌面。入目密密麻麻,尽是税种与数字。
“昨日我亦有所留意,洛州租庸调各项出入,也均有细微末节自相矛盾之处,但做账者甚是高明,若非擅筹算之人,恐难以发觉纰漏。”
荣霄细细看过,却是有心无力,只得笑道:
“唉,某筹算之术实在一般,但崔氏家学深厚,算学亦是卓然,故沿途税务稽查等要务,不如就交与崔兄如何?你我二人分工协作,再碰头共享所得收获,梳理线索,如此,便可事半功倍。”
崔獬十分谦逊地摆摆手,对她的欣赏敬佩之意丝毫不加遮掩:
“往日少有机会与刑部共事,如今短短几日,越发觉得侍郎真乃崔某知己。”
荣霄闻他所言更加开怀,朝他一拱手,扬眉道:
“荣某之幸。”
不得不说,同聪明又率直的人交往,格外舒畅,也没有那么些弯弯绕要她猜来猜去。崔獬无论是做同僚,还是做朋友,都为上上选。
她本就爱结交朋友,心下便想着,等闽中之事妥善处理完毕,回京定要请他共饮畅聊,方才尽兴。
她卷起纸页,神色略微郑重几分:
“现下还未至浔江、浙安,不知其中水深几许,故不宜打草惊蛇。”
“保存证据,是为上策。”
崔獬了然,亦是赞同,也将笔记装进他随身斜背的布包之中。
荣霄眉目间恢复疏朗,玩笑般指他道:
“知我者,崔兄也。”
崔獬亦笑得爽朗:
“英雄所见略同。”
恰时,千岁正从楼梯步下,见他二人正聊的热络,半掀眼帘,凉飕飕扫过来一眼。
“主子。”
正巧何谒从大门进来,向着楼梯处恭敬行礼,似是有话要禀。
自抵达洛州城,何谒及其余绣衣使部下便都摘了面具,乔装为商队随从和镖客。为低调行事,称呼也随之改变。
萧庭礼收回落在她身上的半道视线,不急不缓迈下台阶,声线优雅又平淡:
“讲。”
荣霄这才意识到楼梯上的那人,一时间笑意都敛了几分。
何谒开口同时看了她和崔獬一眼,虽声音不高,却也是一并告知他们:
“公子一行到了。”
荣霄与崔獬对视一眼,均起了身。萧允恒走的还挺快,比预计早了约半个时辰,一路快马加鞭,倒也算为民忧心。
萧庭礼行至她身侧时,忽地轻声开口,颇像长辈一般戏谑她:
“汝夫君已至,还愣着做甚。”
荣霄双目微瞪,不可置信地瞥他一眼,这人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处,还真拿自己当她叔父了。
她压下不满,随他出了驿馆门口,正遇一行人下马。
待看清来人,她更是哑然无语。
是,夫君到了,夫君的爱妾也到了。
荣霄一看叶澜歌在此,略有一瞬惊讶,却很快了然。眼尾余光瞟了萧庭礼一眼,心中暗骂,老狐狸,心有千窍,弯弯绕绕,她如何猜得,有什么筹划就不能一气儿同她讲清楚么。
虽知他本就心思深沉,向来悠然形于外,机锋蕴于内,可叶澜歌南下一事连她都瞒着,是不信任她,还是故意戏弄她。
她一咬唇忍下无名火,恰见荣征自萧允恒叶澜歌二人身后走来,便欲上前问问颖姐姐身体可还好。
“叔父一路辛劳……”
可她后话还没问出口,便被另外两道声线打断。
萧允恒与叶澜歌并肩,向萧庭礼抬手躬身:“叔父。”
叶澜歌亦恭敬改口:“恭请叔父福安。”
听得三人同时开口,知情之人全都愣在原处,持续的沉默中,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荣征几乎是有些窘迫,故作斥责一般讪笑道:
“阿霄既已成婚,当然是首尊千岁殿下为叔父。”
“啊?”
荣霄错愕转头,一时被她亲叔父这番莫名其妙的反应震懵了。
“啊什么啊。”
荣征微微摆了摆头,示意她也快喊。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虽说事实如此,但有必要非得这会儿凑热闹么。
看着那人越来越阴沉的眸色,荣霄忽想起那夜他的威胁,后知后觉紧张起来,喉间轻咽,她调整了一下表情,笑得略带讨好:
“叔……叔父。”
言毕,那人神色貌似更为不悦。
很明显,她这份淡淡的讨好并未管用。
萧庭礼薄唇扬起,温良笑意却只浮于表面,眸中冷冽如暴雪骤落。
“大将军可是忘了,本王与阿霄本就相熟,何至于如此生分。照她的性子,改日就算直呼本王名讳,也不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