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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小轩窗 那时候以为 ...

  •   谈铎如今官也没得做了,赋闲在家坐吃山空。
      倒也吃得缓慢,毕竟姓谈的死了个七七八八,他孤家寡人的也没家要养。

      先前在映月楼听曲儿,瞧见个唱曲儿的小倌,唱的真是离奇之难听,只是容貌跟谈萤有三分像。

      谈铎花了一百两把他买回家搁着。
      小倌感激不尽,以为这位大爷是欣赏自己的美妙歌喉,天天抱着个破琴在谈铎窗底下唱曲儿。

      谈铎恨不得把他毒哑。

      唱了半个月,有天唱着唱着没声儿了,谈铎推开窗看去,整个人差点从窗上翻下去:“陛、陛下……”

      那小倌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白惨惨的一张脸冷汗直冒。
      千叶卡着他的下巴正在琢磨从哪儿下刀。

      “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有点儿意思,要不光把下半张脸切了……”
      容瞻道:“滚下去。”

      千叶百无聊赖地丢开手:“听见没,还不快滚!”
      那小倌忙不迭磕头谢恩就要滚。

      容瞻道:“我说你。”
      千叶于是也滚了。

      谈铎一见容瞻,那是手也疼头也疼——他拿顺天府兵府换了自己一条活路,本以为是这辈子不用见着容瞻的。

      容瞻开门见山问:“谈萤当年是怎么进的燕王府?”

      谈铎表情极其轻微地变了。

      “当年陛下被禁足东宫,外头的人连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谈萤……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了,总得找个靠得住的人。”

      “哦?按照你的说法,是他自己抛开我,选了容瞬?”

      “……”谈铎摸了摸指尖的冷汗,低头:“是。”

      容瞻很轻地叹了口气,摩挲着掌心的青玉奁,低声不知是在和谁说话:“杳杳,事到如今,还有人说这些蠢话想叫我们离心。”

      千叶拎着刀进了门。
      屋里很是抑扬顿挫地一阵惨叫,不出片刻千叶提着刀出来,刀尖淅沥沥地淌血,开了一地的碧血桃花。

      容瞻仍旧端坐着,半张脸都隐没在天光投下来的影子。
      “谈大人,如今我可能从你口中听句真话了?”

      谈铎全无知觉的手在血泊里痉挛着,他的眼神落在那只青玉奁上,心中隐约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死人,新帝真是疯了!

      当年,永安二十年元宵,谈萤出宫。
      这月余间宫中发生了什么,谈国公心里明镜儿似的。他抚摸着自己风雅的肚子琢磨,琢磨了一宿,跟谈铎说:“不能再拖,迟则生变。权当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把他送去燕王府吧。”

      谈萤就那么被打包送上了燕王府。容瞬盯了他好几年,动手也不过是个早晚的分别,如今有人替他打点好了,他自然笑纳。

      谈萤从小是个硬骨头,谈铎头一回见他哭成一滩烂泥,跪在地上哀求别把自己送出去。
      ……多狼狈,多可怜。

      那双手被汗浸透了,指尖都是滑腻粉白,谈铎攥着他的手从衣摆扯了下去,心里觉出一种被欲望撕扯的快意。

      “你跟你母亲一样,一辈子都在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谈铎掐住他的脖子,谈萤在他掌心极度痛苦地挣扎起来,谈铎盯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都当不成人了。”

      唱曲儿的小倌好不容易被贵人买走,没过几天舒坦日子,贵人被人大卸八块,血流满地。他吓得跟只鹌鹑似的躲在锦衣侍卫后头,不多时被千叶拎了出来:“陛下,这个也剁了吗?”

      容瞻没理他,抱着青玉奁失魂落魄地走了,千叶一时也不知这是剁还是不剁,一头雾水把人带回宫里。

      鹌鹑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为讨好新主子,又去唱曲儿。
      真是普天之下首屈一指的难听,千叶提着刀就要出来割他的舌头,没等出手,容瞻叫小鹌鹑进去。

      千叶脸色变了,红一会儿绿一会儿,喃喃:“……不会吧,总不会叫这小崽子摘了桃子……”

      小鹌鹑端端正正坐着,手里还抱着他那个破琴,容瞻一看那个琴就觉得耳膜疼,叫人先给他捧下去了。

      “只会唱曲儿?会不会写字?”
      小鹌鹑写了,奇丑。

      “会不会画画?”
      小鹌鹑画了,奇丑。

      除了一张脸真是毫无可取之处,容瞻又叹了口气:“下去吧。去领些银子,自己出宫做点儿小买卖,至于卖唱,以后还是不要想了。”真难听。

      小鹌鹑不明就里,谢恩走了。

      微风拂过窗前的薄纱,满室流水般的光阴静静淌去。
      “太难听了,不该给你听这个,”容瞻微微笑着,天光照着青玉奁泛起温润的华光,“以后带你出宫,我们去好玩儿的地方……你想去哪儿?”

      。

      容瞻当皇帝当得铁血手腕雷厉风行,在位一年,把人家十年八年的功绩都攒够了,并且二话不说立了储君。

      这位储君的身份遭到不少口舌。
      后来谁乱说话容瞻就在早朝拿折子砸谁,一砸一个准。

      众人就学会了闭嘴。

      颜嗣音深感欣慰:“陛下的疯病好了!”
      颜江雪面色凝重:“……我怀疑,他病情加重了。”

      容瞻对外界充耳不闻,照常批折子批到深夜,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就把诸位爱卿轮流叫到面前敲打一番。

      做完了这些,他抱着青玉奁说了一夜的话,金杯里盛着一汪淡碧色的翡翠,容瞻端起来一饮而尽。

      翌日晨,杜若来请安。
      容瞻问了他的课业,又拿屯田、治水、税收等校考了他,杜若审慎思索片刻,皆是对答如流。

      容瞻微笑:“都答得很好,你平时一定下了功夫。我在你这个年纪,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杜若笑开了花。

      “但是谈萤比你好。”
      杜若不开花了。

      容瞻逗完了他,平静道:“这十日里,若有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颜江雪是太子太傅,俸禄丰厚,不可以让他白拿这个钱,可以多多操劳。颜嗣音是谈萤选的人,她本事大,早晚能在兵部一手遮天,后面也许需要扶人辖制,你自己看着办。”

      杜若张口欲言,容瞻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桂鹤枝是个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人物,根基深厚,可以用,但他的话你只信三分最好,信一半就嫌多了。从前他跟谈萤能说几句真心话,跟别人是一句真话也无。”

      “柳拂衣并柳氏,是前朝文官遗脉,才学冠世,明珠蒙尘百年,重返京华,正是亟待大展身手的时候;日后,倘若有关于其身份的流言,需及时根除,防止动摇国本。”

      “月诛华、林青崖,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才情手段皆备,日后倘若有不周之处,亦不可伤其性命。”

      “内阁将来是你的心腹,如今这些人,你不喜欢也不必久留……”

      杜若愣愣的只知道点头,茫茫然地问:“你……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个?”
      这些东西,不该留到以后慢慢教他吗?

      “我已经不想等了。”
      容瞻将目光投向窗外,又是一年春,万世轮回,万物蓬勃生长。

      “我已服下「碧血心」,此毒无解,死期十日。”

      。

      宫中传闻,当今圣上重病,即日起太子监国,太傅颜江雪、内阁林青崖辅佐。

      殷照火琢磨着消息有异,又去打探一番,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这俩人真是天生一对,挣着抢着比谁命短!

      谈萤睡醒又在发呆,小红小绿在他旁边写奇丑无比的大字。
      撇是撇,捺也是撇,横折弯钩也是撇,真不知道怎么撇过去的。

      殷照火冲进院子里:“谈萤,出事了!容瞻真疯了——他服了「碧血心」!”

      谈萤忽然抬起眼睛。
      他茫然的目光里,忽然划过一种幽深而刺眼的深黑。

      殷照火要是知道谈萤是这个反应真是打死也不会喊那句话——谈二公子哆哆嗦嗦地就要翻窗,殷照火两眼一黑,他那个身子骨,再摔了、碰了,真是死都不知要怎么死!

      殷照火好歹把他从窗前抱了下来。

      ……轻飘飘的,哪里还有分量。

      谈萤喘不上气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拿我的血,你拿回去……给他入药,不行就打晕了给他灌!”

      殷照火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还是不像人——不该做人。这样的一颗心,偏偏做了人,总要熬生熬死,总是煎熬不肯休。

      “谈萤,他知道你的血能解毒。你这时候回去,瞒不过的,只怕这辈子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这是你想要的吗?
      付出了一切,甚至连命都可以付出,真正得到心无挂碍的自由……你甘心回到从前的人生中吗?

      谈萤茫茫然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淌下一滴泪。

      少时读《牡丹》,只记一句: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
      那时候以为生死是多么了不得的事,竟超过了爱恨。

      谈萤很轻地说:“我知道。”

      但我这一生,从很早就不再有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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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有精神病》下本写这个,萌的【大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