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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雨敲灯 他这一生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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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大人浸淫官场多年,原本自认已经是个烹不透、炸不烂的老油条,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一个道理:伴君如伴虎。
桂大人自言年事已高,准备上书请辞,折子还没写完就被新帝叫去御书房说话,千辛万苦说完了,想走,瞧见容瞻一直摸着个巴掌大的青玉奁,摸小猫似的。
桂鹤枝笑道:“外头都是盘珠子,陛下盘盒子呢?”
容瞻凉阴阴地望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满眼柔情望着那雕花的青玉小盒。
“他如今听话了不少,成日里陪着我,也坐得住了。”
“……”桂鹤枝按了按太阳穴。
真是年事已高,应该请辞了。
“陛下,您……说谁呢?”
容瞻一笑:“谈萤啊。他那性子桂大人也是知道的,有时候真是不肯安静,总要哄着。”
他眉眼俊秀含笑,指尖轻轻敲着青玉奁,哒……哒……哒……一声声催命似的。
黄天暑热里,桂鹤枝顶着一脑门子冷汗退出了御书房。
“……”他满心的厥词不知要向谁放,情急之下甚至自我攻击起来——怎么别人都不觉得皇帝疯了,就你这么想?怎么别人都跟没事儿人似的上朝下朝议事请安,就你吓成这样?
桂大人三省吾身,尔后决定当没看见,左脚踩右脚地回了府。
一月之中,竟连嫖美人的兴致都没了,使得京华青楼楚馆本月营收骤降。
是日,风和日丽,百事皆宜。
尤其适宜找死。
有人上了折子,请陛下选秀,广纳后宫。
容瞻不愧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皇帝,打人也很有准头,谁上的折子就拿折子砸谁,一砸一个准。
诸臣朝会被砸了个满地乱爬,朝会早早就散了。
还有更不怕死的,譬如颜嗣音,跨过了满地的捂着脑袋哎哟哎哟的大胖地鼠,跟到御书房继续。
“陛下为何不纳后宫?”
“你做够了官想滚回去养老,可以直接请辞。”
“臣绝无此意啊。怎么,您孤家寡人的一个,不可怜吗?”
“叫谈萤知道你这么说,只怕后悔当日重用你。”
——沙沙。
金红的灯穗叫风吹动了,一下一下敲在窗棂上,微微作响。
“……一个死人,”颜嗣音冷笑,“他有什么悔不悔的?就算是悔,也是活着的人有悔!”
一室死寂。
良久,容瞻道:“颜嗣音,看在他从前看重你的份上,今天这话我就当没听到。”
“您可别当没听到,我未必有命再说一回了!陛下,谈萤因何而死,为谁而死,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先帝在时,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风刀霜剑加身,他都撑下来了,至你登基不过月余,竟然叫你活活逼死!”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情深意重,何必呢,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可你真正对不起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容瞻忍痛似的一点点佝偻下去。
青玉奁被他紧紧抱在胸前,他怕谈萤听到。
……杳杳性子那样娇纵,倘若听见了,又要生气的。
冷水。幽寂的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想起许久之前还是宁王的他跪在大殿上,先帝的眉目影影绰绰隐没在冕旒之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森冷而忌惮。帝王无时无刻不浸在怀疑、掌控、暴权的冷水里。
容瞻终于明白了。
“颜嗣音,你真当朕不会杀你?”
颜嗣音笑,笑得真心快意。
“臣贱命一条,当死则死,要是一人之死能唤醒陛下的良知,那是挽天下于水火的功德一桩!”
颜嗣音并没能挽救天下于水火。
颜江雪原本在午门的刑台等着捞她,等了半天,颜嗣音来了——不是被人押着来的,还跟没事儿人似的,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陛下,”她思索良久,“好像是真疯了。”
颜江雪:“不可妄议陛下。”
“……”
片刻后,颜江雪面无表情道:“他不能疯。容睦死了,容盼……成日腻在我府上睡大觉,不成大器。他疯了,天下谁来坐?”
颜嗣音琢磨了会儿,不敢想了,再琢磨下去天下江山就不姓容了。
疯就疯吧,他那样严酷狠绝的人物,恣意妄为也有限。
能疯到几时?
中元节,容瞻趁夜离宫。
宁王府还是由老管家打理,一切如旧。馥郁浓秀的紫藤花垂落,絮絮风中,恍若吹雨。
房窗前挂着空空的一双鸟笼,里头落着几瓣半枯萎的紫藤花。
容瞻抬手按住了青玉奁。冰冷坚硬的玉石贴在掌心,他忽然察觉这是一个生者与逝者分隔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应当在哪一边。
他应该去另一边。
他轻声道:“杳杳,我去找你好不好?我让你……等太久了。”
他们从来不该分开。
从永安十八年,他们就不该分开。
那一夜东宫大雨,谈萤松开他的手,一步步走进漆黑的雨夜,没有人知道那是一场漫长诀别的开始;但他们心中关于分别与悲伤的种子已经种下。
……这一生,怎么就这样了?
森沉的夜雨打湿窗棂,万顷天色愁煞血,在老天的血泪里他忽然看见幽灯下照着一张青黛色的笺子。
容瞻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他浑身的血瞬间被抽干,整个人只是僵枯的皮,那皮囊还是不肯死心,小心翼翼地将纸笺抽出。
那是十色笺中的一张。
写这张笺的时候谈萤手还没坏,字是秀逸风流,只是第一笔落的重了;他但凡写些肃穆庄重的折子,若要提前起草,再誊抄的时候总是第一笔重些。
——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长生殿》,杨妃死于马嵬坡,唐明皇追悔不得。容瞻心里大雪似的寂静,茫茫然地想:他怎么写这个呢?
他心里那样甜蜜高兴,写满了情话的十色笺一张张藏在书房,心里想着或许某天容瞻随手翻到了,定然要会心一笑。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
苏伤弦身死,谈萤来找过容瞻,那天他被尖烛台伤了手,大片大片的血像雾一样扑散。
……在那之前,他从书堆里夺出了一张胭脂色的笺。
那是他曾经写给容瞻的十色笺。
在被那样残忍、粗暴对待的时刻,他竟然在夹缝里看到了昔日浓情蜜意写下的书笺。
……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字被洇透了,一切成了莫大的讽刺。青玉奁还是冰冷的,容瞻额头抵住青玉奁,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天底下那么多情话,胭脂色的笺纸上写的不知是哪一句。
那是谈萤想对他说的话。
他永远、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
中元节平平安安地过了,盖因礼部尚书颜江雪颜大人表示:新帝登基之后,死人不许闹鬼。
死人没闹鬼,活人似乎闹鬼了。
这一日下了朝,颜嗣音好似朝服里外穿反了似的浑身刺挠:“……陛下叫鬼上身了?”
颜江雪:“不可胡言。”
“堂兄,我跟你开诚布公地讲,就我今早的朝会发言,已经做好了被贬官一贬三千里的准备,实不相瞒江州的宅子我都看好了,就等他一声令下我拍马而去从此颐养天年……可是你看他怎么说的?跟个菩萨似的,肯定是叫鬼上身了嘛!”
“……”颜江雪道:“也许是他疯病好了呢?”
颜嗣音:“哎,不要乱讲。不可妄议陛下。”
“……”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颜江雪道:“安平长公主……”
颜嗣音忽然像被人怼了一胳膊肘,阴阳怪气道:“哟,这时候想起人家来了?从前建功立业的好事儿轮不着她,如今天下兴亡的担子倒是要叫她一人揽?天底下姓容的是死光了吗,容盼呢,单为着那多出来的二两肉,平白享了多少年清福,现在倒是当起了缩头王八——”
“……少提容盼!”颜江雪咬牙切齿:“你说话也稍稍收敛些,再说你这是什么动静?总要亲自问过安平长公主的意思……”
颜嗣音收起腔调,秀白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了。
“我问过了,方才是容眉的原话,她就那个动静,我听了怪难受的,特意学给你听,让你也难受一回。其实,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她拍了拍颜江雪肩。
“天降大任于是人也,颜大人,熬着吧。”
颜江雪快熬不下去了。
新帝登基一年,立储。
——孩子哪儿来的?
从前的宁王妃留下的。
宁王妃……那不是个男的吗?
众人脸白的白绿的绿,没等哭着上去抱住新帝大腿哭喊“请陛下收回成命”,又一道圣旨送进了礼部。
——储宫肇建,礼部尚书颜江雪德行醇备,学业通明,宜为太子太傅,辅成储贰。
颜江雪一身冷汗都下来了。
储宫何许人也?
容氏子,杜若。
。
翌年春,谈萤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江南。
他如今总是记得少忘得多,马车在街上绕了三整圈,不知去处,显得异常可疑,遂被请进了官府。
一撩车帘,谈萤微微笑了起来:“……哟,好久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众虾兵蟹将立即破门而入:
“陈大人!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歹徒,来人啊抓歹徒——”
半个时辰后,赶走了虾兵蟹将,陈凛意灰头土脸地坐在谈萤对面。
……按照京华的消息,谈萤应该死一年了。她还给他烧过纸来着,白烧了?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谈萤的手。
凉凉的,像鬼。
……但是皮肤光滑。
鬼的手也这么细细滑滑的吗?
殷照火:“知府大人,不可以骚扰平民。”
陈凛意:“……”
陈凛意当年毕竟敢骂狗官,胆子很大,如今虽然不大能确定谈萤是死了还是没死,但是既然他人来了,为报当年的提携之恩,便好吃好喝地收留下来。
谈萤如今大不如前了,有时呆呆笨笨的,殷照火拎着他一路走下来,偶尔见他东翻西找、不知从哪儿寻摸出个旧相识,总觉得像小松鼠翻自己过冬的松果。
怪好玩的。
谈萤倒不觉得自己呆呆笨笨,他前半辈子当聪明人当惯了,还是习惯把别人当成呆子、蠢货、大傻子。
陈凛意来跟他说话,也没别的可说,就说新帝。
新帝政事通达,一年之内,废杂税、养民生,边关推行军队屯田策,南北疏浚运河……然而心性过峻,雷霆手段,未免有独断专狠之嫌。
……新帝?
薄雪似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朦胧的面纱,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新帝?是太子哥哥吗?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谈萤又想了片刻,秀气的眉头慢慢蹙起:“不许说他不好。”
“……”
忘了,谈二公子听不得人家说当今圣上的坏话。
陈凛意:“喳。”
谈萤精神不济,说不了几句话就送客,他自己窝在暖洋洋的窗边,这时候薄白的太阳照着,他睡着了,做了一场梦。
淙淙的光阴从指缝间流淌。
永安二十五年,容瞻即位。谈萤封一字并肩王,享永世荣华。
永安二十四年,平霜戎、慑西番。
……
永安二十一年,谈萤入宁王府。
永安二十年,太子容瞻平永州水患;同年春,谈萤连中三元,拜相封侯。
永安十九年,帝后琴瑟和鸣。
万顷光阴穿过他的身骨,笑声、泪水、汹涌的爱与不可忘怀的恨化箭穿心,朱红的宫墙没顶而来……他站在东宫高墙外摇摇欲坠的树梢头,脚下的云雾忽然消散了,还是太子的容瞻向他张开手,微笑着喊他:杳杳!
谈萤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这一生所求,终是挽弓射月,挥刀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