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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万春归 他们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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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考虑了很多种殉主的妙法。
投湖,虽然凄美,但他水性太好,泡一会儿自己就游上来了。
自刎,他觉得脑袋长在脖子上十分合宜,不忍下手。
最终准备悬梁而死。
白绫都挂上房梁了,忽然发现房梁上蹲了个故人。
千叶满面色忧伤:“兄弟,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啊,眼看着陛下要殡天了,咱的铁饭碗没了,你还是走吧。”
殷照火看着他把脑袋伸进结里,闪电般出手把绳子砍了。
千叶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气急败坏地抬起头:“……西番蛮子听不懂人话是吧!别挡我上路!”
“你非得死吗?”
“废话!现在不死,日后等着仇家来清算我?”
“这个路,你或许可以不上,”殷照火开始讲他那一口难听的官话,在千叶蹦着高要敲他的脑袋之前说完了一句:“……因为容瞻或许可以不死。”
。
颜嗣音恨不得一日三次面圣,她虽然看不得容瞻当皇帝,但更看不得容瞻不当皇帝——当日谈萤为了帮他夺这个皇位,心血身骨什么都耗尽,如今被容瞻这样轻飘飘地信手一抛,谈萤不就白死了吗!
容瞻还是跟个正常人似的,说话做事丝毫不显失心疯的本质,只是那个青玉奁片刻不曾离手。
诸位近臣看得多了也渐渐习惯了,还有人跟着一块儿失心疯。
桂鹤枝给青玉奁奉送粉红、浅蓝、鹅黄等各色缎带,美其名曰谈萤爱俏,须得多多照拂。
容瞻居然真就一天三五回往那个骨灰盒上系缎带。
打了个死结,奇丑。
颜嗣音:“……死不瞑目。”
这一日容瞻照常召人入养心殿议事——说是议事,其实是托孤了。
柳拂衣道:“给陛下带了个厨子。”
颜嗣音跟他真是千般百般的不对付:“你贿赂君上啊!……没必要了吧,他都快死了。”
柳拂衣看她也是百般千般的不顺眼,温文尔雅道:“滚蛋。陛下,这厨子专做甜口的,陛下你要不要,不要我带回去。”
容瞻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搭无一搭摩挲着那只青玉奁,半晌道:“要不留下吧。”
颜嗣音是真不想混了:“是啊,多个厨子也好,国丧总要有人摆宴。”
千叶忍无可忍,终于把她打了出去。
她一走,容瞻弯下腰呕出一口血。
他已经分不大清白天黑夜了。十日,十日也嫌太久,从前谈萤在身边的时候一刻半颗都想着掰开揉碎了,化成三刻来用,如今只觉得什么都漫长。
他现在再想谈萤,心中没有痛楚与怀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的渴盼。好像他终于等到自己一辈子最渴望、最不可剥离之物,光阴倒回了东宫幽静的夏夜,他只是一如往日那样静静等待着,等到暮色四合、明月升起来的时候,谈萤就会从门扉探出头来,满心欢喜地扑到他怀里。
……杳杳。
容瞻靠在青玉奁上,冰冷的玉质像一只幽幽的小鬼手贴在他的脸颊。
。
一道甜食端进了御书房,并乌漆墨黑的药丸,怪哉,很香。
甜食也是寻常的杏仁茶,不过端进去片刻,里头噼里啪啦砸了个大珠小珠落玉盘。
柳拂衣忙不迭闯进了御书房,但见容瞻半跪在地上,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千叶战战兢兢扶他,几个小太监哭天抢地去喊太医。
柳拂衣一看桌上放着那那盏平平无奇的小甜羹,也懵了:“谁做的?这种丑东西也敢端上来?”
容瞻又吐了一口血:“住口!胡言!”
柳拂衣挪远了点儿,这时候觉得他真是疯了。碧血心让人失心疯吗?
一身皇袍染成了血衣,容瞻跌跌撞撞奔出宫门。
一道道阴影似的门扉向后跌去,万丈岁月的空门悄无声息隐去了,他又跑进很久很久之前的夏日里,此刻夕阳天光金火流照,世间的一切都浸润在朦胧而辉煌的光辉里。
谈萤在廊檐下逗着一只鹦鹉说话,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怎么把药打了,”谈萤的声音很轻,“我的血岂不是白放了。”
下一瞬他被紧紧抱在怀里,容瞻的脸埋在他颈间:“……我以为,你是死也不肯再见我的。”
谈萤摸了摸容瞻的头发,目光是完全温和、平静的,遥遥望着天边西沉的日暮,心中一片静水无波的安宁。
……为什么要哭呢?
容瞻,为什么要为我哭呢?
就连思绪也流淌得很慢,世间笼罩在蜜糖般的光影中,谈萤想不明白。他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渐渐的就不能再想,人要活下去,就不能活得太清楚明白。
杜若闻讯,号啕大哭、一路响彻天地进了宫,抱着谈萤的腿不撒手。
谈萤很无奈地摸他,跟摸狗一样:“丢不丢人啊。”
杜若嘴还是张得老大,眼泪抹了他一袖子:“哥,你又丢下我一回。咱们说好的,你再怎么都不会丢下我了不是吗?”
谈萤给他擦眼泪,咕哝了一句都比我高了。
“再不走了吗?”
“……”谈萤又摸了一下他的狗头,轻声道:“走不动了呀。”
殷照火没有通天的手段,谈萤也没有那样好的运气。殚精竭虑熬了二十多年,能有今日,不求更多了。
杜若还想嚎,被千叶拎了出去。
如今太子监国事务繁多,没空让他整天在这里狗叫。
容瞻下朝回来外衣都来不及换,谈萤被他一把揣在怀里,冰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
“毒已经解了,你还要再找个藉口关着我吗?”
容瞻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我没想关着你,你……你想走吗?你想去哪儿,我跟你一起走。”
谈萤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仰起头看着容瞻。
他瘦了,也憔悴许多,即便是禁足东宫最狼狈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东宫的时候……谈萤竭力去想,可是记忆像浸润在渺茫的天光里,一片模糊。
“我活不长了,”谈萤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靠着,“可能十年八年,也许三年五载,都说不准。”
身后的人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贴着他的耳廓厮磨。
“你还是要走?”
谈萤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微的气息吹起了容瞻的发尾,他被摇晃的发丝完全吸引了注意,一下下吹着那丝头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东宫,容瞻抱着他给他梳很难看的辫子。谈萤要哭不哭的,照镜子的时候却总是偷偷看他。
……太久了。可他还是记得。
“知道真相的时候明明那么恨我,如今何必抓着我不放?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真相始终是真相,让你恨我的事情早已成为定局,没有丝毫更改,可你忽然就不再恨了……”
春日。春日总是最好。万顷的风花扑面而来,簌簌的像一场长梦。
谈萤低头笑了笑,混沌的神智中剥出一丝鲜血淋漓的清明。
“我为你死过一回。容瞻,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五脏六腑被死死攥住,容瞻偏过头去生生咽下一口血,谈萤靠在他怀里,纤细、苍白、安静,像是一抹纸扎的游魂。
“杳杳。”
“这个,”谈萤忽然伸手碰了碰青玉奁,“颜色好看,我也喜欢。等我死了,你给我也挑个一样的。”
从前多少人说容瞻疯魔,他自己不觉得;可如今他尝到滋味儿了,五内俱焚、生不如死,他知道自己要疯了。
他近乎哀求地开口:“我不会叫你死,杳杳,你不能死……我不能一个人活着,别把我丢下好不好?”
谈萤很轻地笑起来。
他的神色平静宁和,没有丝毫的愤懑、悲伤、不平,仿佛这一生圆满幸福,万事遂心。
“世上的人,谁不是各自去活,各自去死。这话是你说的,从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怎么换成了你不懂呢?”
——不是这样的。
容瞻想,不是这样的。
多少长夜里他像个行尸走肉,徐徐穿过森凉的宫室,宫墙随着幽灯一寸寸亮起,灭去,鬼魂似的跟着他飘挪。他时常疑心黑暗里藏着谈萤的眼睛,渐渐地不再怀疑,而是笃信着,他知道谈萤在暗处望着自己,没有一刻离开过。
他们两个,本就是活一条命。
一条命里,有爱恨、生死、好坏。他怕自己取用的太多,就没有给谈萤留下什么,所以他想要更多的苦,更多的痛,他要把一切煎熬都受尽了,这样留给谈萤的才是好的,快乐的。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错了,我从来没想逼你,更不想逼你去死。都是我做错,对不起,我从来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甚至比起容瞬、比起先帝我都更恨我自己……有时候我想,假如自己不是不受宠的东宫太子,当初早一点揽权,我们是不是早就能好好的在一处,我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了?”
谈萤摇了摇头。“再说这些,何必呢。”
冷寂的天光像大雪似的铺在地上,谈萤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也叫那刺眼的白色照得睁不开眼。
倥偬岁月在耳畔呼啸而过,他听不清楚,只有风声……只有风声。
从前,容瞻总觉得自己没有给他真心。
其实真心谈萤早就给他,也许给得太早,又没有和他说,所以他错过了。
可是人只有这么一颗心,已经给了他,自己就什么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谈萤张了张口,心里一片茫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所以世上没有属于他的答案。
容瞻终于将脸埋在他颈窝,狼狈地泣不成声。
“杳杳,我不知道,我真的……我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