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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凤台空 新帝也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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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拂衣的人在城门从入夜等到天亮,没接到人。
柳拂衣蹙着一双烟笼寒水的美人眉目,关起门来,气得砸了一地的古董玉器。
翌日面圣,还是云遮雾绕的淡然气度。
他是有心掘地三尺把殷照火提出来、千刀万剐,又生怕容瞻在自己前头把此事办成,不敢闹出动静,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他如今是新帝心腹,成天往养心殿去,总瞧着容瞻案头那只青玉奁。
时日久了,自己也怀疑:谈萤是不是真死了?
柳拂衣也是个人,再多的排布算计,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那样一场大火,真把人活活烧成了焦炭枯骨,也算不得意外。
容瞻的神态总是如常,柳拂衣琢磨不透,益发觉得伴君如伴虎。某日议事罢了,柳拂衣才出门去,忽然想起一事、折返回来,还没进门去,忽的听见门里轻和宛转的一声:“杳杳。”
柳拂衣简直一身的衣衫都叫冷汗浸透了。
“……你说的不错,柳拂衣这人确实有些济世治国的本事,但是我瞧见他,总想起来我们在江南的时候。”
“杳杳,这个人,杀还是留?”
寂静。
无边的寂静。
柳拂衣简直什么都不能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等了很久,他听见遥遥的一声叹息。
“……好吧,听你的。这个也不能杀。”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杳杳,我要等不下去了。”
柳拂衣一辈子没屏过这么长的一息,轻手轻脚地挪了出去,他心里冷森森地升起一个念头来,不敢细想,隐隐觉得无比恐怖。
——新帝也许是真的疯了。
。
黄沙漫天,快马穿过了破败的古驿,漫长年景的风雪尘沙渐渐洗去了。
西番一十四小国,其一名唤“宿古”。
廿余载前,煜朝谈大将军领兵出征西番,行至宿古,偶然救下一妙龄女子。两人情愫暗生,尔后西番女随谈大将军返朝,一生未再踏上故土。
至死,尸骨终还。
西番女的坟冢并不难找。
殷照火知道谈萤跟他母亲最亲近,此时拎着谈萤往地上一墩,自去绕了好大一圈,琢磨着他应该哭完了,方才回来。
谁知谈萤跟那坟冢隔了好远,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见他来了,还是一脸的茫然:“你把我一个人丢这儿做什么?”
“……”殷照火张了张嘴:“我当你要寻死觅活一会儿。”
谈萤笑了笑:“那也不至于。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去的吗?”
殷照火摇头。
“她死于碧血心。”
“……胡扯。你随了她,是大巫的血脉,碧血心毒不死你,也毒不死她。”
谈萤就笑,苍白瘦削的脸颊浮着病态的薄红。
“永安十二年,她叫我去寻一味「忘魂花」,半月之后,也是个乌沉沉的冬夜,我想去找她……她安安静静地伏在桌上,已经去了。案头,还搁着一本《西番草本录》。”
从谈萤有记忆那一天起,西番女就是谈国公府的疯女人。
她发起疯来总是谁都不认得,国公府的吓人都不愿意管,将那院子落了锁,一夜里,女人的嘶叫随着呼啸的风声,鬼气森森地不肯罢休。
可她不发疯的时候,又那样好。
她会摸着谈萤的头发唱西番的曲子,那声音乘着夜风飘向天际的梦里。谈萤听不懂,温凉凉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心里只觉得静静的,想要这样的时光永远停留。
他年纪小,以为世上还有永久。
有一夜元宵,谈国公跟夫人领着谈钰出门,谈萤翻进了院墙去找她,西番女发了疯,不认人,拿花瓶把他的头砸出一道口子。
再偏三寸,恐怕要把眼珠豁开。
后来她疯够了,认出谈萤,流着眼泪把他抱在怀里,谈萤就趴在她肩上看那一晚中天霜冷的月亮。那时候他以为母亲不恨他了。
京华的冬天真冷啊,一年一年,总也没有尽头。
谈萤想着,待自己再长几岁,就能带着母亲离开国公府,离开这个把人熬成疯子的地方,他想着那宅邸要有个亮堂堂的小院子,夜里月光洒下来,像铺了一地的珍珠粉。
他想啊想,忽有一天,梦就做到头了。
母亲死于「碧血心」,最要命的那一味毒,是他听从她的话带回来的。
她要她的孩子一辈子痛苦、一辈子煎熬,一生都以为是自己杀死了她。
谈萤茫茫然地想:她还是恨我。
所以他坐在西番女的坟茔前,并不走得太近。
凛冽的风扬起一地尘灰,于是他和那方坟茔间的光阴,好的、坏的,都尽数掩去不见踪影。
“你能把我葬在她身边吗?”
殷照火眉毛挑得老高,伸手试了一下他的脉相。
……不大好。
殚精竭虑算计到今日,真是什么都耗空了,能捱一日算一日,都是从老天手里抢日子。
谈萤想了想:“算了。她最后很痛苦,应该是恨我的。”
“那,再去哪儿呢?”
谈萤留在了宿古。
他如今的身子也不宜再奔走,先安安静静将养了半月,殷照火找了对会说官话的双胞胎来照料他,谈萤就给男孩起名小红,给女孩起名小绿。
小红小绿,官话虽然会说,会的也有限,连比划带猜的。
谈萤成日里裹成个粽子,殷照火拿他练手,欲练成从阎王手底下抢人的绝世医术,谈萤原本是无所谓死了活着,吃他难吃的药,真是很不想活了。
后来天回暖,他虽然还是见风就倒,精神倒是好些,教小红小绿读书习字。
他教人跟教鹦哥儿是一样的,一句诗翻来覆去地念,并不指望他们真正懂得。
在宿古养了小半年,绿意爬满树梢。
小红小绿官话说得日渐流利,也教谈萤唱西番的曲儿,谈萤总是记得少忘得多,从前那冠绝天下的才名仿佛也跟着往事灰飞烟灭,不见踪影。
新帝为迟家翻案封赏,迟将军又跟一尊佛似的镇在了边关。霜戎的拓跋幼主是个明白人,忙不迭呈上当初惠王通信的罪证,以求番邦安和,愿向大煜称臣。
“迟聿就在边关,也就一日的车马。想回去吗?”
谈萤懒洋洋地想,在哪儿都无所谓。
温润的日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发透。他如今性情随和,随和得过了头,要是有贼人要来杀他,他也敞开了让人杀,真是无比的随遇而安。
他专心致志地望着窗棂上一只小虫在爬,渐渐地融进日色里。
小红小绿还在叽叽喳喳地背诗……背的是什么?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谈萤迷迷糊糊地想:怎么教他们这首呢?还是教些松快的吧……这诗是我教他们的吗?
倘或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那样的日色里、那样的光阴里,我曾拥有过日子……我弄丢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头脑针扎一般剧痛,就不再想了,伸手问殷照火要了药来,痛不欲生地、慢吞吞地喝。
喝完了药,他说:“好。我们回去。”
殷照火是个手段通天的美人蛇,除了官话讲得乏善可陈,真是没什么做不到的,不出三日,他就给谈萤弄来了个可以进城的身份。
小红小绿收拾行囊,满怀雄心地准备去操练自己大有长进的官话。
守城戍卫:“文牒呢?”
高难词汇出现了。
小红一脸茫然。
小绿试探着开口:“……爹?”
车帘里伸出消瘦雪白的一只手,递了文牒过来,守城戍卫翻完了文牒又递回去,只觉那手白得扎眼,皮肉薄薄敷着,简直是森然的一段白骨。
殷照火琢磨:“想不想见迟聿?他如今在军中,是个很体面的大将军了,哎呀,当初我知道他脑子不好,没想到脑子不好的人也能活这么长,还能当大将军……”
谈萤听他说话,超过了三句就有些费劲,如今自己脑子也不好,就更费劲了。
马车走过长街,街角包子铺坐了十来号人,虽着布衣,仍能看出身量高大,瞧这像是军中的人。
殷照火扫了一眼,还没等开口,谈萤攥住了他的手。那手指一年四季都冷得像冰,瘦骨嶙峋,竹节子似的硌人。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继续走。”
谈萤的目光落在那包子铺前,马车驶过长街,很快就看不见了,可他还是望着那个方向,眼光也是静静的。
殷照火就笑:“我当你愿意去见他一面,说几句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年少相知,看他如今得偿所愿,虽有坎坷,到底也是好的。”谈萤弯了弯眼睛,“不能真见他,见着了,我得嫉妒死。”
旁人的一辈子,好的、坏的,功名罪孽,他已经不愿再看了。
桌前迟聿若有所感,目光望向长街扬尘而去的马车,左右副官笑道:“将军!出什么神啊,琢磨女人呢?”
迟聿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又胡闹!”
一瞬漭漭的天光里,他心里又看见苦月山白莹莹的月亮,月亮照着谈萤策马而来,衣摆在朔风里上下翻飞,像一只永远不肯落在他掌心的蝴蝶。
华年匆匆渡去,这一生的好光景总在往日里,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