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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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幼时习剑，持剑不过数月，教他启蒙的先生便赞他天赋卓绝。他接连击败家中几位剑师之后，那些人纷纷告老还乡。不久，家里为他请来一位新师父。
新师父与他第一次见面，并急着未传授剑招，只淡淡道：“让我看看你的剑。”
无限熟练提剑，起势如风，攻守兼备，任谁见了都要称一声天赋异禀。
但先生却缓缓摇头：“你这剑不好——有形无神，锋芒毕露。非善事。”
这是无限生平第一次听人说他的剑不好。他并未恼怒，只仰起头问：“那先生见过最好的剑，是什么样子？”
先生笑了：“剑我见过许多，但都不觉是最好的。而我使得最好的不是剑，是箭。在这一道，我自诩已是当世第一，但仍然不是天底下最好的——我知道有人能弯弓射日，一箭弑神。”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永远会有下一个第一出现。我教你的第一课，是切生傲慢。”
接着，先生又问：“无限，你为何拔剑？”
其实当时有无数正确答案可供他选择——为家族荣光，为匡扶正义，为名扬天下。但无限模糊地感觉，先生想听的并非那些。于是他仰首道：“先生教我。”
先生起身，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你不能听我的答案，那不是你的剑。等有一日，你学会认识天地，你的剑便是什么样子。待你能回答此问，才算真正开始持剑。”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无限听得似懂非懂。那时他只见过院中四方天地，不知外面已是群雄割据、世道崩坏。各家各执一词，却无一救世之言——儒家言善，法家愚民，道家无为，墨家非攻。他在典籍卷帙中寻不到确切答案，反而愈发困惑。
又一日，他去问先生：“您说过的天下第一的好箭法，那人是何模样？”
先生一怔，仿佛陷入久远回忆，半晌才道：“我也未曾见过她。但我听着她的故事长大，敬她如敬神明。”
先生说，那人曾是他家族的主君。他家世代为她的家臣。她曾是显赫一时的人物——立新法，开运河，斩奸佞，鼎盛时佩六国相印，权倾朝野。天下曾有大妖食人的传言，她手执乾坤弓，千里之外，一箭正中妖目，足以让天下骇然。
“但那人下场不好。最后即将被清剿之际，她把家臣召集起来，每人拿着一笔丰厚钱财，就地遣散。”先生声音低沉，“我祖父归来后忧心忡忡，说‘岂有主君蒙难，臣子避祸之理’？他本欲返还，隔日却听闻她身陨的消息。”
“祖父默立原地，而后嚎啕大哭，闭门三日。出来后，在昔日主君的院子里立了衣冠冢。”先生苦笑，“说是衣冠冢，却未寻得她旧物，只有她曾赠予祖父的一把弓，从此代代相传。”
无限静静听着。
“我曾问母亲，这样一位天骄，为何潦草而死？”先生继续说，“母亲说，她本可逃，闭目塞听，依旧可以高枕无忧。但若如此，她一力推行的新法将从此名存实亡。她只能死，才能平息众怒，保全新法。”
“那是君臣流血三代才推行下去的新法。”
“我家中曾有一石碑，刻着‘吾道不孤’四字。”先生声音渐低，“并非她亲笔，是后来从勉强拼凑的信件中，寻得她的字拓印其上。”
无限知道，先生此刻醉了——若在平日，他不会说这么多。他听闻先生一家举家南迁，如今只剩他一人，隐姓埋名，蔽日而活，方得苟全。
他将先生扶回房中。回程路上，他仰头望见太阳，恍惚间似乎真看见有人弯弓搭箭，意气风发，独盖天下风采。
“这是我的剑吗？”他想。
出于好奇，无限又找了诸多记载，试图寻找先生口中那位惊才绝艳的女相。各国典籍或残缺混乱，或语焉不详，关于她的记载寥寥无几，仿佛曾被人刻意毁去。
他拼拼凑凑，才勉强勾勒出这样一段生平：
“昔者，相与王遇于市井。相观王风骨，私语曰：“此奇货可居也。”遂倾力佐王，自质于异国至于返邦，未尝离左右。王既践祚，酬以宰辅之尊，裂土封爵，礼遇极隆。
然王与相谋事渐悖。王暗蓄除相之意，相乃先发，弑君扶幼主而立，摄政柄而革旧制。颁同文、统度量、行新钱，语于朝曰：“异俗者，妖祸之萌也。必以吾文、吾币、吾言渐化之，使渐同衣裳，则异心不生，裂土之患永绝。”
复行变法，开漕渠，通天下。群臣哗然，相设宴召异议者，举觞言：“诸君能折吾论，工可止。”宴毕，甲士突出，伏尸盈庭，朝野自此寂然。然怨毒已深，变法人滞，四境皆敌。相慨然曰：“法不可废，吾命可舍。”
后猎于郊，叛者伏弩射之，薨时年廿六。
其人性峭刻，寡亲恩，然以死殉法，何以过焉？”
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却都来自他人的只言片语。
那她究竟是怎样的人？无限思忖着。
可惜，隔着时间与生死的距离，恐怕永难相见了。
后来，无限听从先生教诲，入世行走。他亲眼目睹“白骨露于野”的惨状，又见另一边歌舞升平的奢靡。他觉得这不对——但对的该是什么样子？
许多年前看过的字句，忽然在脑海中闪现。原来很久以前，已有人对着天地立誓：使贵不越法，刑不阿贵，使贫者有其田，民不可哑言。
那他能做些什么？
他有一人，一剑，仅凭这些能填平世间不平，阻断所有不公吗？
他不知道。
但模模糊糊地，当他握住剑柄时，似乎终于触及当年先生所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剑出——
一剑霜寒十四州。
结识的挚友来邀他共行“掀翻天地”的壮举时，他欣然应允。
那时他已出师多年。先生说：“你已学成，天下再无人能胜过你的剑法。”
可无限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直到那一日，他如往常般解决完一伙山匪，正待离去，忽听一旁有人出声：
“你不杀人？”
他偏头望去。
只见那人手捧花束，眼含笑意，自有一股神采奕奕，仿佛天地光辉都聚于一身。
这一刻，许多年前便盘踞在脑海中的那个模糊身影，终于拨云见日，显出真容。
所以，当那人说出“载你一程”时，他本可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或者说，即便一开始就知那是陷阱，他也还是会选择走向她。
他想，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