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前来保 ...
-
12.
经常去世的朋友们都知道:世上比死更恐怖的事情是什么?
是一睁眼就看到你仇人的脸。
非常不幸,两件事情居然还在我身上同时发生了。
在睁眼看到那伽的第一眼,来不及思考,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左腿弯曲蓄力,在勾拳朝他脸上招呼的同时,顺势朝下猛击出去。他险而又险地才避开这一击,倒是毫不在意,还似笑非笑招呼道:“许久未见,就这么对待我?”
我起身,立刻反唇相讥:“刚睁眼就看见你,实在晦气,也不知得折煞我几年寿命。”
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陈设,我索然无味的收回视线:“你这品味真得好好改改了,一股老人味——不过,按你这一把年纪,也没问题,北域要破产了吗,怎么也不放点值钱的东西——劳驾,给我拿点钱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对于我的评价,那伽不以为意,先嗤笑了一声,见我还到处搜刮金银宝石,见不得我这副抠搜样子,早有准备一般,丢过来一袋子金银。
“我要是你,活成这种不人不鬼的短命样,也不瞎折腾。”他懒散的靠坐在软榻上,张嘴便是冷嘲热讽,“这一次你又只剩几年可活呢,既然都是要劳心操力,不如留在我们北域——至少不会在背地里被自己人偷偷算计。”
“不劳你费心。”我白了他一眼,往外走去,“等你死的那天,我再考虑考虑。”
“说起来,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怎么只射瞎了我一只眼睛,没直接杀了我。”他在身后恶意地拖长语调,“我也是非常的后悔啊——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你要死在自己人手上,还不如被我吃掉来得干净。”
“不过,你现在回来的正是时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明晃晃的幸灾乐祸,“从前你总带在身边的那个弟子,这么多年居然都记着你的旧情,现在赶去,没准能赶上给他收尸。”
我猛然顿住脚步,回头冷冷看他:
“你说什么?”
13.
同一时刻,燕京的某处客栈。
潘靖在面见完所有将要执行这次刺杀任务的同僚后,独自一人回到了空荡的房间,他望着悬挂在墙上的旧剑,沉默无言。
这是燕国亡国的第一年。
也是他记不清的,自己成为国师的第几个年头。
而在很多年前,国师还不叫做国师,这个位置也还属于另一个人,那是记忆里唯一一个被他以正式口吻称呼过的人。
这么多年,她的身影好像从未淡去。从前的话回想起来,清晰如同昨日:
“怎么是个孩子?算了,你就先跟着我吧……我杀你做什么?不需要你的命,如果要报答我,就先跟着我好好学吧,如果之后有人见你,就会说不愧是我的弟子。”
“你觉得妖精可怕吗?可人不会拿起刀剑杀人吗,妖精又难道不会被杀死吗?你只需记得,凡是能被杀死的,都是不值得恐惧的东西。”
“潘靖,你看我的这箭怎么样。古有羿能射九日,今我这箭出法随。放眼天下,箭术一道,我敢说无人出我其右。”
“跟谁学的整日绷着脸?来,笑一个。谁规定相国必须是这样?古往今来,有几个做的好过我,我说该笑,谁敢多说?”
……
那人活得实在肆意妄为,就算力排众议也要把他带回来,放在身边教养,那么漫不经心,轻而易举,像决定养一株花,一只鸟。
但他那时却总在恨。
他那时什么都不懂,好像非得恨点什么才能活着,他恨过天地不仁,恨过时运不济,可恨来恨去,还是恨自己,恨自己举无轻重,为什么在漂泊无依的众生里,连愤怒都显得如此无力。
他甚至想,为什么偏偏就让他活下去了呢。
这个想法被她知道了,她却说:“恨就恨吧,如果你能用恨的力气活着,也挺好的。”
她的确是个称职的老师 。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教他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说就算成不了天下第一,也起码要能在世道里保全自己;她教他看人,看妖,点着他的额头,说你一双眼要看世间生灵百态,这众生芸芸,求生本不易,何必来分贵贱高低;她也教他如何与自己的愤怒相处。
在日复一日的教导里,他逐渐不再恨自己是妖精,也不再厌恶自己的无力,因为他已能够放下恨,找到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东西——他愿意去追随那个人,去劈开一片新的天地。
等到他走出去,听别人谈论起她。有人说她数典忘祖,狼子野心;有人说她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追随她,愿为她肝胆涂地。
被天下口诛笔伐的逆臣,孑然一身的异党,一力蔽日的狂徒。
所有的这些,似乎都没法完全概括他的这位老师。
他记忆里的老师,似乎总是喜欢闲闲的倚在窗边,看书喝茶,赏花逗鸟。没有那么多沉重的担子压在她肩上,连阳光洒在身上都嫌烫,一出门就叫他给自己撑伞。如果高兴了,就从城南逛到城北,找哪家铺子热汤好喝。人多天冷就闭门不见人,在家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但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忙碌的。屋倾一时,蚁蛀百日,她改革改得大刀阔斧,每天都有吵不完的架,杀不完的人。
他曾问过:非得那么急吗,老师既然是修士,用几十年、百年的时间循序渐进的完成这些难道不行吗?
老师反而笑了,她说了一句非常似是而非的话。
她说:我等不及。
潘靖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在很久以前发过一个很毒的誓。那时佛教还没传入中原,但命运殊途同归,竟同地藏菩萨最有名的那句誓言遥遥呼应上。
她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仙。”
她要凭人的身份,践行其道。
如今想起她,潘靖却只觉她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记忆的最后,她对自己说:”……不骗你,去去就回,在家好好等我。”
骗人。
明明说好回来,但最后自己等了一天一夜,等来了她身死的噩耗。
昔日的荣光轰然倒塌,曾经横扫六国的相国,也好像印证了她曾经说的,能被杀死的,都是不值得恐惧的东西。
她的故事被夺去,只留史书上刻薄寡恩的寥寥评语。
有人杀死了她,恐惧她,又拼了命想抹去她的痕迹。
可是她留下来无可撼动的法统记得,她主持修建的城楼记得,她归统的钱币记得,她曾弯腰扶起过的生民记得。
他记得。
时间流逝,她踏足过的土地都渐渐老去,城楼斑驳,钱币磨损,记得她名姓的人逐一隐入尘烟。只有他靠着近乎于恨的一点执念,在漫长的光阴里踽踽独行。
不要忘记。
不能忘记。
如果我都不记得了,那还有谁能想起她呢?
他苦苦支撑百年,直到国君投降,天下最终一统的消息传来时,他仰头,泪水才无声地从脸上滑落。
她没有错。
只是天还没亮着,她醒得太早了。
天下一统实现了 ,可当初那个说要海清河堰,为万万人奔命的人去哪了呢?
如果老师还活着,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会说些什么呢?潘靖自嘲一笑,最终检查了自己的衣装,迎接为自己选定的命运。
他注定是旧时代的残党,这里没有能载他的船。
这场刺杀的失败他早有预感。
所有直到利刃悬顶,被缚于地之时,他也毫无抵抗,只感觉百年来心绪百年来第一次变得如此地平静。
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吗?他想。
潘靖缓缓闭上眼,等待刀锋落下,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叹。
“这么多年不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本以为是濒死之际的幻觉。
但下一刻——就听得殿内兵刃在齐齐震响,竟全都脱手而去,齐齐摔落在地!
——是有人单枪匹马的闯了进来!
几乎同时,“锵”的一声,一道剑光从后方骤起,快得只剩残影,直指来者咽喉!这一剑太快,太厉,眼看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却有另一人抬手,稳稳抵住逼至喉间的剑尖。
剑,戛然而止。
满殿寂静。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挡住这一剑的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在场众人曾经朝夕相处,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不退不避,笑意盈盈地开口:
”久别重逢,诸位,别来无恙否?”
潘靖在不可置信的睁开眼睛。
老师的身影挡在最前方,背手而立,宛如当年。
她声音平静,对着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今日前来,为保我的弟子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