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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只是他在还 ...

  •   8.
      我真的在反省。

      认真且深刻的反省。

      当初我就不应该在路边看到漂亮小孩就控制不住自己肮脏的贪念,把人抓回来一顿搓揉狂吸,可我最后不还是把人给放了嘛!怎么还被反被倒打一耙说我弃养啊!

      我真冤枉啊!

      在被连续被“巧遇”几次之后,终于,我忍无可忍。把无限摁在面前的座位上,对他说:“我们得谈谈。”

      “嗯,”无限点点头,“谈什么?”

      只能说光看表面,这人简直乖巧又听话。但谁能想到,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他是怎么在一次次碰壁后,精准忽略掉所有他不想听的话,照例我行我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坦然出现。

      从哪冒出来的犟脾气。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无限,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呢?说到底,我们只是短短的相处过一段时间。非亲非故,没有人能一直同路的。你有要做的事情,没道理一直留在我这里呀。”

      “可是,明明一开始的时候,”无限却安静地看着我说,“你是想要留下我的。”

      我怔愣在原地。他的眼睛透净,是非常纯粹的蓝,既像天空也像湖泽的颜色,而当他静静注视着,会有一瞬,有自己浑身被包裹住,无处遁形的错觉。

      “可你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为什么?”他问,“明明你是希望我留下的。”

      他又想起离别前,在湖心亭的那一个晚上。对面人偏过头,静静地垂下眼,看雪缓慢落入湖中,那眼神显得非常的寂寞。

      为什么一个人会露出那么寂寞的眼神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我应该留下来。

      所以,在所有的事情解决之后,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立刻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直到再次见到那个人,这段时日莫名杂乱的心绪,才终于落定。

      “你打算放弃我。”他说,“可是,我不想如你所愿。”

      “你逃避我,丢下我,都没有关系。”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可既然当初是你让我做出选择,你让我做出决定,从那一刻起,我便不能当作我们没有相遇过。”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这一次,不要再让我走了,好吗?”

      我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是耍赖。”

      但是显而易见,对我非常有用。

      9.
      无限重新回归了我的生活。

      就像是养了一个小动物,偶尔他会离开一段时间,有时候隔天就回来,但有时候去的久了,就同我写信往来。

      而无论我身在何处,有没有告知无限我的住址,他的人或是信总是如期而至。

      我心知肚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对嫌犯突击展开抄底调查。

      我眼神冷酷,铁面无私:“现在开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我身上的哪个东西被动了手脚?”

      嫌犯无限目光游移,自觉挪远了一点距离,直到确认安全,才慎重开口说:“……手镯。”

      我的视线落到腕间那只从不离身的镯子上:“继续。”

      “原本是担心有危险,我感知到,能第一时间赶过去。”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往更远的地方挪动。

      “不过没来得及遇到危险,先给你留了后手是吗。”我咬牙切齿地接过话,然后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小混蛋!小小年纪,竟敢跟我玩心眼,明知道我发现会生气还顶风作案,此人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至少一个月——不,三天!三天都只准吃青菜。

      准备和他心爱的肉肘子天各一方吧!

      “我没比你小几年。”被我罚去角落蘑菇蹲的犯人居然还闷闷地发出反抗的声音。

      对于这种负隅抵抗,我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宣判道:“就是小一年,一月,一刻也是事实——认命吧,弟弟。”

      10.
      关于无限参与的事情,我心中有些揣测,却没多问,只留了句话:若遇棘手处,可来寻我帮忙。

      不过我平日一贯懒得主动招惹麻烦,能倚着便不站着,能卧着便不倚着。大概是猜到我对这些事兴致缺缺,无限也少在我面前提及。

      谁知,他第一次携友登门,便是来筹粮饷的。

      倒也不是意外筹粮饷这事。我只是诧异:这么久了,起义军那边居然才想起派人找过来,简直匪夷所思。

      毕竟这些年来,我手中积累的财富,早已不是“富足”二字可轻易概括。盐铁私矿、南北货殖、海上暗线,就手头能立刻调用的现银,就算比起当年的东海糜氏也不遑多让。

      起义军的举旗在这几年,乍看之下稍显青涩,却难得不冒进,懂得“韬光养晦”;夺下几处要塞后,未急着扩张,反而能沉下心整顿内政——单说水平,已胜过如今一代不如一代的各国那些膏粱子弟许多。

      而此时此刻,两位在起义军中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我面前排排做好,眼观鼻鼻观心,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副形式逼人的可怜摸样。

      如果要等着两个哑巴开口,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还是我撑着头,先打破沉默:“要多少?”

      只见现在已是起义军首领的青年,沉痛且缓慢的举起几个手指。

      “这笔数目不算大。”我轻松地点头, “我可以借粮给你们。”

      不待他面露喜色,就听我接着说:

      “但是,我有个前提条件——借粮后你们的每一笔开支——无论军费、粮草、兵器、饷银——均需由各司主事亲自向我呈报。用度明细、分配流向、事后核验,皆需经我过目。”

      青年斟酌着开口:“这……”

      “或者,”我截断他的话,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服我——凭什么该选你们。”

      “两条路,任择其一。若成,”我笑了笑,语气却淡,“往后你们的盐铁兵甲、粮秣军资,皆可由我承担。”

      这是拿全部身家下注的意思。

      他问;“此言当真?”

      我说:“我从不虚诺。”

      毫无疑问,他选择走说服这条路。

      我了然,偏头看向无限:“牵扯私情,无限,你先回避一下。”

      无限看了身旁的青年一眼,像是要说什么,青年却挑眉一笑,道好歹对我有点信心啊,听到这句,他方才起身推门出去。

      门扇合拢。

      只剩下我与青年首领两个人。

      “真狡猾啊。”我放松肩膀,状似抱怨道:“居然还想打人情牌。”

      青年不由得笑起来:“毕竟是来见您,不得准备的周全一些——也许有用呢?”

      “的确,他在我这份量可不轻。”我垂眼转着茶杯,“不过我可不会因此轻易放水,不光是你,他也是,欠账上该有的一分一厘也不会少——所以,不要让我失望啊。”

      接下来的半柱香的时间里,面对我的步步紧逼的一连串问题,这位青年首领的确展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才辩。天下、民生、积弊、新政……层层推进,回答得滴水不漏。

      直到香即将燃尽。

      我抬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最初,是为何而起事?”

      他这次沉默了很久。

      半响,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像淬过火的又冷却的铁:

      “那时只想挣一条活路。”

      “那如今呢?”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般锐利:“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为何不去争一争这天命所归?”

      我凝视他良久,终于颔首。

      “可以了。”我将早已冷透的茶推至一旁,“去写欠条吧。每人一份,连署画押。”

      青年起身,走到门边时,却顿住脚步。

      “我也有一问。”他回头看向我,“若我今日不来,您最初怎么选择呢?”

      我望向窗外暮色,轻笑一声。

      “当然是选择赢的那一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是“选赢的那一边”。

      而是我选择哪一边,哪一边才注定会赢。

      在这之后,不知道他是如何考虑的,但这批钱款的财政审批最终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换而言之,所有的开支用度,皆需要经过我的批准。

      起先,大部分人都对突然增加的小环节不以为意——不过是多一道手续罢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会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什么叫大概?大概是多少,三百?五百?还是三万?军需之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等你拿出确凿数目,再来与我谈。”

      “想法不错,但实际情况如何落地?沿途关卡如何打通?损耗按几成折算?雨雪天气可有预案?你若只有个想法,不妨回去想周全了,另择日再议。”

      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寸寸不留情面。

      几轮严审下来,众人皆心有戚戚,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钱……真不好弄啊。

      兴帝私下还拉着无限感叹:“你这阿姊好生厉害,便是以后出仕,这本事就是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

      无限没说话,看着我的方向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兴帝看过来,才听他低声道:“她不是我阿姊。”

      那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答。

      也有一些闲言碎语传到我这边,说什么的都有,不待别人动手,我先拎出几个气焰最嚣张的,当众处理了,而后对噤若寒蝉的众人轻飘飘地问:

      “还有谁有意见?”

      从此,再无人敢对我的言行谈头论足。

      11.
      我这段时间一反常态的行为引起了无限的注意。

      但几次他似有所察觉,都被我有意无意的避了过去。他不准备挑破,我便装作相安无事,仿佛一切如常。

      新血注入,冗杂削减,注事步入正轨。

      等到春去秋来,又一年冬天的时候,我却毫无征兆的病倒了。

      这病来如山倒,一病病得严重,我卧榻修养数月,稍好些便倚案处理文书,但精神眼见着萎靡下去,白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身体尚好时,我习惯在房中摆放一些鲜花。但有的花开得短暂,有时未及天明,便已枯萎。

      而病中,我自然无心他顾这些琐事,房里空了很久。直到某天,无限送了新的花来。

      他拿来的花开的鲜活漂亮,甚至沾着晨露与清气,生机勃勃。

      我同他说,这些事差人来送就好,不必这么麻烦,他却摇摇头,我也就不再言语。从此日日如此——深冬时节,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这些不合时令的鲜花。

      于是只要我睁眼,在房间内看到的就是最新鲜的花。

      他一直送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难不成你真有能让花四季常开的办法?”我还这样笑着问过他。

      他却若有所思道:“有的话,你会高兴吗?”

      “你就算什么也不会,只待在我身边我也高兴呀。”我一边说,一边凑近,轻轻用手蒙住他的眼睛,“刚好,我也有特别的东西给你,先闭上眼睛。”

      他的眼睫扫过我的掌心,像蝴蝶振翅。

      在黑暗中,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戴在他的手上,等覆在脸上的手移开,他睁开眼睛,看清戴在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枚细环的卷云纹戒指。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对他说,“无限,开心一点吧。”

      他抬眼看着我。

      这些日子,因我病势缠绵,他更多只是安静地陪在身侧。本就是寡言的人,现在话愈发少了,眉眼间像是笼着一片雾霭沉沉的天空。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手心——终于,轻轻地笑了。

      .
      精神稍霁些,我便坐在案前处理事务,有些当面商谈的场合,我都带着无限一同去。

      直到某日,我突然叹了口气:“你之前送我的那个手镯,好像坏了。”

      “我再换个更好的给你。”

      我看向窗外:“戴久了,换掉也不习惯。不如你拿去替我改一改。”

      “好。”

      正巧他又有事务,需要出一趟远门。出门前还不放心的问我,”需要我留下吗?“

      我摇摇头,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却又补了一句:“你回来前,帮我确认一下各个钱庄的情况,管事的我打过招呼,他们都认得你。”

      “一路顺风。”我最后对他说。
      .

      现在想来,一切像是早有预兆。

      他在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刻,总是在想,那一次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下的。

      他并不是没有看出你的异常。他熟悉你,也明白你实质是一个多么冷心冷情的人。你不相信人生来向善,不爱与人多言,不喜置身在人潮汹涌之地,闲下来最习惯斜斜倚靠在榻上,哪也不去。

      他只是不说,不问,因为知道你从来不轻易向任何人许下承诺。

      如今看来,往日种种,都有了解释。

      你确实没承诺过永远,因为你不相信。

      你只是慷慨的不断给予,就好像在很多年前,你就做好了准备,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无所知的他走了进来。

      无限是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晚上,突然间感觉到与你失去联系的。

      仿佛一直以来连接起他与你的那条线,突兀的断了,像雪落入湖水里,悄无声息,失去了所有的痕迹。

      等他匆匆赶回,只能看到熟悉的院落空无一人,花也败了,只有桌上留了个纸条,写着短短一句话:

      好好生活,不必找我。

      他孤零零站在原地,垂眼看着。

      其实直到这一刻,他是应该生出一点的恨意的。

      可爱恨也不是谁天生就能懂得的情绪。他早在还没有理解爱的年纪,就先遇上了你。

      只是,他想,为什么明明是初春,雪融化的时节。他的世界,却骤然再次下起大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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