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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生一须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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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坏消息,我死了。
好消息,我又复活了。
复活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反复经历此事的我就是一块美味回锅肉,小小年纪已然成功达成一把年纪成就。
虽然身体再次缩小,但头脑依旧灵活,在原地迅速环视一周,确认完时间地点后,我不由得再次痛苦地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年龄是倒退了,但从前辛苦攒下的财产也竟然一并清零了呢!
多么熟悉,这一穷二白,身无分文,连个破碗都没的艰难开局。
我蹲在路边,充满忧郁地盘算怎么哄骗个好心路人,好搞点路费助我东山再起,就在我即将把一篓筐邪恶计划付诸行动前,总算是等到了我的天降救兵——还是熟人,
一别数年,熟人相见,还是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我几乎是喜极而泣,立刻扑了上去,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无限!还钱!"
2.
无限此人,长得一张一看就人畜无害且不缺钱的池面脸。放到漫画里是属于出场就让观众一眼万年,冲着这张脸也得库库给万恶的资本家们含泪送钱的程度。
但此人欠我一笔钱。
不止是他,当初兴朝原始班子几位全都欠我一笔钱,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历经百年迭代,利滚利,再加上经济下行,金价疯涨,已然成了一笔巨额债务,够子子孙孙无穷尽来还下去的那种。
其实也不是他们没还,实在是我死得太快。我活着的时候,大家全都穷的荡气回肠,原本说好是等到天下太平了就还钱,结果一开国库,苍天,空的能跑一窝耗子,以至于兴帝本人身上袍子都囊中羞涩的缝缝补补的穿了好几年,穷得简直闻者皆悲伤。
还不上钱那一阵,他本人看见我就心虚,甚至忍痛问能不能把无限押在我这还债,至少他脸蛋俏,功夫好,不张嘴的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结果当然是被我冷漠驳回了,拿一个欠债的抵一群欠债的,亏你们想的出来!一群贫穷的文盲!跟你们这群人干,估计下辈子才富得起来。
于是,在兼职天使投资人的同时,我又捏着鼻子干起了财政,调税收,改账目,管支出,最后呕心沥血,享年二十六,真正做到在岗位上干到猝死,只留下了充盈的国库和一帮人没来得及还,最后代代利滚利的债务。
而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搞钱的迟早得死,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
放债这事,实在是迫不得已。没办法,虽然穷不是病,但谁反复重开,像我开局这样一穷二白就很要命了啊!
在这个各路妖精们带着他们狂拽酷霸绚的能力粉墨登场的世界,我显得如此老实,区区一个到了二十六岁就原地立刻去世重头再来的本事,简直平平无奇。
好在在我的不懈钻研之下,终于被我卡到了bug。虽然一死确实什么都带不走,但债务是可以子子孙孙无穷尽的顺位继承的啊!断子绝孙也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是翻山越岭,我也会勤勤恳恳来挖您祖坟的!
毕竟前辈说过的,要想入行搞经济,良心不能太过得去。
要说后来怎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不是大家给的实在太多了嘛!
忆往昔,最富的那年,金条掉地上,我都不屑于弯腰捡。
唉,往事不堪回首。
3.
关于跟无限怎么认识的这件事,我们两边说法不统一,先说我的版本。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倒腾一批从北域弄来的珍稀货物。这乱世人命比草贱,金银珠玉却被哄抬到了一种让人咋舌的价格。我抱着一束被送来说是难得一见的当地稀有花卉,在车厢内撑着头正昏昏欲睡,突然,行至半路的马车被截停,听着外面动静,估摸着又是山匪劫道。
倒也难怪,我一次出行只带寥寥几人,摆出招摇的架势,在外人眼里自然是一只可宰的肥羊。
但我的确有恃无恐。反复尝试后,我猜测,自己应该是被【规则】庇佑着,必然会在二十六岁的时刻到来的死亡,换成另一个说法就是,二十六岁之前的我,是【不死】的。不会被疾病缠身,巧合般避开所有天灾人祸,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平安无事。
就像是一种【神迹】。
所以,在听到外面的山匪放话说把车上所有的货物和人都押下来时,我心里平静无波,想着事后怎么把这伙人连滚带爬地绑去草原上给我放马。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不知是先谁发出的一声惊呼,然后是刀戈碰撞的锐响,几息之间,外面平静下来,我抱着花,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正对上一张平静的脸。
世人总说,少年胆气好,少年胆气豪,仿佛少年人都自有一股不服天地的桀骜气,锋芒毕露难遮掩。但我看见的这位少年面容稚嫩,却不见这个年纪常见的浮燥,不会因为自身强大而盛气凌人,不因手持利刃而肆意攻伐。
这是一把懂得藏锋的宝剑,尚未出鞘,但已能窥见日后划破天光的锋芒。
我看向他未沾血的剑,问:“你不杀人?”
他想了想,答道:“只杀恶人。”
我笑了:“何为恶?”
他说:“不见路边骨,尸禄素餐者。”
我又问:“你现在准备往哪边去?”
他想了想,对我报出个地名,我听了不禁诧异道:”那你怎么往反方向走?“
他看了看自己准备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指的方向,面无表情,但已经默默调了头。
我见状忍俊不禁,朝他招手:“上来吧,我刚好顺路,能载你一程。”
4.
既然都一起同行了,免不了自我介绍,顶着一张漂亮冷脸的少年说他叫无限。
萍水相逢,我没问他这种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小孩怎么在这种乱世里独自出门游历。
他也没有问我怎么只带着寥寥数人却为何如此招摇过市。
每个人都有想要闭口不谈的事情,人与人交往,主打一个识趣。
况且长得这么漂亮一小孩,既然半路都碰到了,不捡白不捡。
说是顺路载他一程,但无限明显低估了世事险恶,不懂有人会一步步得寸进尺。靠着几滴不存在的眼泪,连哄带骗,我顺势接管了一路上他的衣食住行。既然上了我的贼船,就得按我的标准来,有什么条件就过什么条件的日子,吃穿住行皆挑最好的,漂亮孩子就得配漂亮衣裳!
虽说长成这样披麻袋都好看,但不能真让他披麻袋吧?
想想就恐怖,不能细想,不能细想。
总而言之,他的穿衣自由是暂时被我剥夺了,反对无效,就算腮帮子鼓鼓的生闷气的样子很可爱也无效。
毕竟我会捂着胸口气若游丝地耍赖:“如果看不到无限穿我买的衣服,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无限指出问题:“可你现在身体很健康。”
“这可说不准。”我眼见他态度松动,立刻笑眯眯地指挥人把刚刚看过的几套全部拿下,“衣服嘛,我当然什么时候都能买,可看你穿的机会是见一次少一次。”
我朝他眨眨眼睛,乘胜追击:“求求你啦。”
最终,无限还是败下阵来。
这是当然的,毕竟我知道,他总是先心软的那一个,
5.
同路一段时间后,我对无限有了更多的认识。
剑术超群,天赋卓绝,脑子灵光,内心……大概也是活泼的,虽然因为一张冷脸,大部分时间从表情上看不太出来,只有吃到我重金聘请来的厨子做出了美味肘子的时候,脑袋才会不自觉噗呲噗呲,冒出一朵又一朵幸福的小花。
……心思真的非常好懂。
一开始虽然是被我连哄带骗带上路的,但一路上,无限主动承担起了保护我们一行人安全的职责。穿过流民、暴乱以及大大小小的妖祸,走走停停,一路走来算是无惊无险。
每停在一个地方歇下来的时候,无限会白天出门,晚上又准时回来,偶尔还会带一点比较特色好玩的小玩意或是小吃给我。
莫名其妙感觉好像被反向投喂的我:……谢谢?
闲下来的时候,他练剑,我偶尔去看看。
他剑起如游龙惊鸿,有破空凌云之势;剑落似飞鸿踏雪,唯残影留风。许是见我盯了太久,他看过来,用眼神询问我有什么事。
我懒洋洋道:”看你好看啊。“
我又问:“无限,你为什么拔剑呢?”
“——算了。”没等他答,我自觉问题越界,补了一句,“当我没问过,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留给下一个问你的人吧。”
在我准备溜走前,他把我叫住。
“要学吗?”他问。
他说的是剑,大概以为是我喜欢。
但我朝他笑笑,抬起手给他看,“这只手之前受过伤,虽然后来治好了,但再也拿不了重物。不光是剑,别的防身都不行,大概是天生要做富贵闲人的命吧。”
无限默然片刻,说:“抱歉。”
“又不是你伤的,抱歉什么。”我笑起来,“不过要是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请接下来更加认真的保护我吧——或者再陪我出门买衣服也行。”
“……买衣服不行。”无限立刻严防住我的得寸进尺,又补充道,“再说了,本来我也会保护你。”
6.
话虽如此,之后我还是收到了无限专门做的赔礼。
“这是你做的?”我惊讶将手上的手环看了又看,如同细枝藤蔓,将手腕缓缓拢住,繁琐但又兼顾美感,精巧又不失轻便。
倒不是惊讶无限会做镯子,他能操纵金属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我只是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的审美还不错。
细想下来好像也是,他之前只是表现出来的物欲不重,以实用为主,让我直接先入为主觉得他一没被看好就会乱穿。
可就算他审美不错不会穿得乱七八糟,我也不会放弃玩真人换装的!
不知道我内心的复杂心路历程,无限见我没说话,以为赔礼有问题,于是问道:“你不喜欢吗?”
“不。”我回过神来,认真对他说,“我很喜欢。只是在想,我应该送你什么呢?”
“这是赔礼,你不必回礼。”他歪了歪头。
“可是,我很喜欢无限啊。”我轻轻说,“喜欢的话,难道不就会想把自己觉得适合的东西都送给那个人吗?如果你拒绝的话,我反而会很伤心的。”
哼哼,看表情,他又向我妥协一次。
我已经想到了一件合适的礼物。
不过在这期间,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在偶然之间猜到无限早出晚归,是在接济当地的一批难民后,犹豫再三,我还是在某一天的下午对他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脸上表露出一点疑惑,似乎不理解。
我没立刻解释,只拉着他走到附近比较热闹的街道。这个地方位于一个小国的边缘,却偏偏也是一处要塞,注定反复被战火摧残,安定方像是一种奢望。一路上走来,不难见各处残垣断壁,就连稀稀疏疏出来的商贩也在吆喝之余,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我问无限:“你看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街市犹在,人心惶惶。”
“不完全对。”我蹲下来,平静地同他对视,“我看到的,是积年沉疴附着在生民脊骨,非断骨求生不可。”
“无限,你想救人,这很好。但现在的你,只能解他们一时之困,倘若天灾降临,苛捐杂税,疾病肆虐,任何一样都可以再把他们打入万劫不复,你自己也随时会置身险境。”
“你有想要做的事情,也有能力做很多事。可一切的代价是很昂贵的,你就算斩尽天下恶人,但能确保其余人真是良善之辈吗?你能接济一人、百人、或是千人,但怎样才能让万万人不再陷入困顿?善恶无法预测,便加之以法束缚;众生愚钝,便引导他们各司其职,各谋其位,法统的运作,才能托举万万生民之重。”
“这些事,你一人之力不够,非得是一群榆木脑袋凑在一起,蜉蝣撼树,也许才会在某一个将来石破天惊。”
“我知道,我们只是短暂相识一场,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么多。“我看向他,“也许之后我们此生无缘再见,但我觉得你很好,答应我,在保护其他人之前,也在乎一下你自己,好吗?”
他定定的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点头。
他说:“好。”
7.
我不知道他是否会信守承诺,无限在我所知的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不过往后就算他再次置身险境,我也无缘知晓。天地广阔,我们萍水相逢,也只是恰巧有缘同行一程。
所有的相遇都有结束的时候。
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已经走到了一年的冬初。
在分别前夜,我拉着无限,到湖心亭说是观雪,实则是烫锅子吃。亭外雪缓慢地下,落满枝头,放眼望去天地似乎陷入一片静谧,只剩这一亭、一炉、两人。我们聊得漫无目的,我说北地酷寒,但此时节景物别有一番风味,又道此地太冷,不宜久留,待到春暖花开,乘船下游,会稽又能见另一番景象了。
我说的有一搭没一搭,他安静地听。直到困意上涌,意识渐渐昏沉,听见他问:“要回去吗?”
“不想动……”我含糊应着,额头抵着手背。
他好像是轻叹了口气,半响,他半蹲在我面前:“我背你回去。”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他背着我,一步深一步浅的走在雪地里,大风扬起满天飞雪,落在我们的头发上,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模糊的感觉到,他好像比第一次见面时长得更高了。他之后还会长高,长大,迈步走向更广阔的地方,他会找到自己的方向,认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同伴。
我不应该让他留下来。
凡是美的,都是留不住的,落花,流星,萤火,都是抓不住的,谁能蓄养凤凰,谁能束缚月光呢?他会有他来去的方向,我也有我的去处。*
我垂下眼,在这一瞬间,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死生一须臾,哪怕是萍水相逢已是足够。
我开口叫道:"无限。"
他“嗯”了一声回应。
我说:“给你的准备的礼物,我放在房间的窗台,你的剑法好,该配一把好剑。”
“原本是想要给你送别的,但恐怕不行了。你走的时候不用告诉我。和你认识很高兴,此番别后,有缘再见吧,也不必再来找我。”
他停下来。
”不必找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说:“我四海漂泊,居无定所。你有你要做的事情,何必费时来找我呢?”
“所以,你现在是赶我走。”他的面容隐入漆黑的雪夜,“此后也不打算见我了吗?”
“该见面时,自会相见。”我淡淡道。
他没再说话。
漫长的安静,脚步从未停歇,但皑皑白雪掩盖了足迹,除了风雪,天地茫茫,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走前,我还是去送了他。
他问:“你不会刻意不见我,对吗?”
我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接话。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策马而去。
雪地上蹄痕渐远,我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天际,只见这漫山遍野的雪,一瞬间,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也许等再过一段时间,等到冰雪消融,我去忙着别的事情,我便会逐渐淡忘这点怅然。
却没料到,只是一月之后,房门再度被叩响。
我打开门,看到来人,怔愣了一瞬。
是无限。
他站在门外,像是风雪兼程的赶来,肩头落着新雪,眸色静如深谭。
“好巧,“他若无其事地说,”看来我们……有缘未尽。”
终于对无限下手了,练手之作,几万字完结。

*引用自沈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