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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悲伤的第一阶段:否认 既心疼又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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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正在急救室苏醒过来,他并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上一秒他还在台上,怎么眨眼间就到了这里。
他四肢无力还头晕目眩,仿佛魂不附体一般。
“你可真是命大……”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听诊器效应让他的耳朵里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听不清医生的话。
正在恍惚着刚要睡过去,身下的潮湿感让他一激灵,楠正伸手摸到湿漉漉的裤子,顿时心死如灰。
医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掀开被单查看,皱了皱眉头别过头去喊护士来处理。
楠正看了眼窗户,如果不是双腿没有知觉他此刻真想要跳下去。
让她看见还不如死了。
终于,他花了五秒接受自己失禁的事实,叫住刚要开门的护士,“麻烦您……陪我来的女孩,能不能拦住她,别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
“他怎么样?”
“醒了。”
“让我看看他。”
护士紧紧把着门,她虽然没有牧秋高但体格十分健壮,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她摇着满头的非洲小辫点名让那边的小先生过来。
楠正的助理赶紧近前来,护士吩咐他进去听听指示。牧秋的视线越过她看向楠正,而床上的人却不敢和她对视,睁着大眼直勾勾地看天花板。
受到冷落的牧秋心里越发不安,张嘴就要喊他,可是护士厚实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妹子!你咋这么倔呢!人都醒了非要在这见嘛,待会推到病房让你看个够!”她掰着牧秋的肩膀强行让她转过身去,“小帅哥渴了,点名要喝热水,我们这可只有冰的,你去二楼餐厅找找吧。”
她一口抑扬顿挫的特色英语把时牧秋说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觉地就朝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走出去不远她忽然如梦初醒,躲在走廊拐角偷看。几分钟后小助理探出头来左顾右盼,手里拎着一次性床单打包的脏衣裤出来了。
时牧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抢救室里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了楠正为什么不想见她。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她不生气也不难过,平静地转过身去,走出去几步心口忽然很疼。她茫然地垂眼看了看,明明胸前什么都没有,她却觉得好像有一把生锈的刀插在那。
时牧秋用力咬着牙,咬得眼睛和鼻子都酸了。
乔楠正病得比她想象中严重,甚至可能会死——真相像一只透明钟罩,突然从天而降把时牧秋扣住了,透过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她依旧看得到也听得到这个世界的杂音,但是一切都变了。
疾病,这个世上时牧秋唯一恐惧的东西又叩响了她的门。父亲弥留之际的样子她还历历在目,甚至有时梦里还能闻到当时空气里的腐臭味。
刀枪只会让人皮开肉绽,疾病却会把人的□□和精神一起腐蚀掉,连同他身旁的那颗心。
时牧秋目空一切地逆着走廊上的人流穿行,突然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撞了她的肩膀。
戴帽子的吼道:“看路!”
抬头看到又是那个写着MKW的帽子,时牧秋的怒火一下子蹿起来,一手捏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帽子抽翻。
男人没想到会遭此反击,惊讶地瞪着撞了他的女人,只见她神色如常唯有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任凭他如何甩脱,女人都纹丝不动紧紧钳着他的手。
皮肉的疼痛感和关节将要脱臼的剥离感让他逐渐变得清醒了,“嘿!抱歉抱歉!”
她松开手后,男人踉踉跄跄地跑远,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恢复知觉的手腕,她握过的地方留下了发白的印子,现在逐渐开始泛紫红,还有些灼热。
进电梯前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她的影子了。但回忆着她的眼睛,男人还是觉得有些后怕。
她的目光好像能穿透他,她虽然看着他但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如果她想,她会像碾碎蚂蚁一样碾碎他的手腕,继而是脖子。
冷汗蒸发在背上带来了一丝凉意,男人打了个寒战,他在精神科见过很多精神失常的人,他一眼断定,自己刚才撞上的那个女人绝对是个疯子。
时牧秋把她刚刚打掉的帽子攥在手里,凝视着帽子正中央的三个字母,一个充满希望的想法点亮了她的脑袋。
有没有可能楠正其实没病?一切都是这个公司搞的鬼,只要找到那天换药的人撬开他的脑子,他的病就会痊愈了。
密不透风的钟罩忽然泄开了一点缝隙,时牧秋感觉如释重负,脚步轻盈地回到了住院部。
走廊上的马克远远看见她和她招手,这个印尼小伙长了张娃娃脸,看起来能和乔楠正傻到一块去,时牧秋有点担心如果自己现在离开,他能不能保护好屋里那位。
牧秋走近了发现他手里握着手机在录音。
马克示意她来自己这边,时牧秋走过来发现他给门留了个小缝,刚好够屋内的对话声透出来。
对视线很敏感的乔楠正不动声色地往门边看了一眼,时牧秋的一只眼睛只看到了屋内客人的背影。
对方是个身材敦实的欧洲男人,二人的话题围绕在一种新研发的特效药上。看马克的神情有些不屑,牧秋在手机上打字问他:
私人医生?
马克点头又觉得不够,索性抢过她的手机,单手飞快地打起字来:
他又在推销那个药老板已经拒绝很多次了他吹得天花乱坠我是一点也不信我奶奶说“药即是毒” 上次老板和我说了下次他再来让我把他俩的对话全程录音
牧秋拿回手机:
他的诊室在NY?
马克点头。
时牧秋收回手机,心不在焉地想:以楠正现在的收入,自己养活一个私人医生肯定是不可能,那这个人从东到西跟来是图什么?如果说是对病人负责,那怎么发病的时候没见他,这会儿来卖什么药呢?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想必你也感受到了,耐药性建立起来后必须加大剂量才能起到相同的效果,也是时候换种药了。你下个月开始巡演,场次密集压力会更大,会不会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谁也说不好,我的建议就是吃芬塔隆,它完全能替代你现在吃的这两种药。你可以两张处方换着吃,看看哪种方案效果好。考虑下吧,一种药的副作用再大,也不可能比两种更大,我真的是为了你的身体才建议你的。”
芬塔隆,一种人工合成的阿片类镇痛镇静剂,同等药量下,其效力约为吗啡的一百倍。
屋里开始送客了,牧秋对马克耳语道:“笑,假装我说了很好笑的事。”
“哈哈哈……”医生不解地看了马克一眼。
牧秋口袋里的手机露出镜头悄悄拍下了他的脸,医生注意了一眼她手中的帽子便迅速离开了。
时牧秋心里明白,现在当务之急是追上她怀疑的嫌疑人,搞清楚他的作案动机再中和危险。可是一听见床上的乔楠正咳嗽,她的腿就不听使唤地带她进屋去了。
马克只听见她说:“你回吧,这有我。”
时牧秋进来把门关严实,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一时间既心疼又自责,进来就靠着门罚站。
乔楠正脑袋上和胸口都贴了电极片,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随着她转,沉默了几秒后尴尬地笑笑,“抱歉,我骗了你。”
牧秋平静地走到床边坐下,把他被联导线压得乱糟糟的头发理好。
楠正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紧张起来,“我的病比我告诉你的要严重,我的脑袋出了点毛病,基因导致的。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但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现在,他的脑袋和心脏都接在仪器上,那些原本只有他自己消化的复杂想法转化成了电信号切实地跃动在屏幕上。牧秋看了一眼那凌乱的线条眉头皱起来,此刻房间静得出奇,医疗仪器的电子音像在她神经上跳。
“瞒就瞒了,我也不是没瞒过你,没什么大不了。”
楠正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眼神放松了点。他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慢慢眨着眼睛,牧秋只是看着就觉得心痛,手指顺着他的眉心捋到鼻尖,“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楠正不敢告诉她自己不敢睡,怕一闭眼就睁不开了。
“我不困,你累不累?回房车或者酒店睡一晚吧,明天再来。”
“废话,留你自己在这我睡得着?”
牧秋用眼神示意他往那边靠,脱下外套搭在一旁的栏杆上,刚躺了一会又坐起来,楠正看着她笑:“没你想的那么舒服是不是。”
牧秋没说话,径直出了门,五分钟后拿来了一条毛巾、卷成卷,轻轻扶起楠正的头垫在他脑袋后面,“枕头不舒服你也不说。”
楠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躺得这么难受。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生病吃药习惯了身体总有点不舒服后,他都分不清到底哪种痛是可以避免的,哪种是疾病带来的。
这一晚牧秋有点烦躁,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她说不出来但她很担心。
“你在想什么?”
“你。”
“想我干嘛,我就在这呀。”楠正用脸颊蹭她的脑袋,又轻轻吻住她的额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没那么坚强。
你连自己的死都不怕,却很怕我死。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死亡也不可怕了,因为他疑心她的精神会跨过冥河来陪伴他。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原谅我的残忍,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笑什么。”牧秋瞪了他一眼。
“我真的好爱你。”他驴唇不对马嘴地答道。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楠正贪婪地吮吸她身上的健康气息,像是末日临头前抢到了最后一罐氧气。
牧秋开始把一切串联起来,“所以那时候打电话分手是因为这个?”
楠正说是。
“你怎么想的?”
“不想你跟着我吃苦……”
“假如我没有追来呢?”
“我的计划是如果能活到四十岁就去找你。”
“你以后不许做任何决定,我来决定。”
“好的。”
“不许吃芬塔隆。”
“我知道,那东西容易上瘾。”
“不止,剂量多出几毫克就会要命。”
“好的。”
“我明天要去工作……”
话还没说完头顶的人立刻抗议道:“等我出院再去嘛。”
“你管不着。”
“我……”乔楠正气得闭上了眼,赌气道:“你说得对,我管不了。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直接趁我睡着的时候去就行!”
时牧秋其实本来真是这么想的,她刚支起一点身子他就搬着大腿压上来,“别想。”
牧秋注意到他又多了一个新纹身,在大腿偏上靠近内侧的位置,还泛着红印,上面刻了一行希伯来文גם זה יעבור ,英文的意思是“This too shall pass”。
在她的抚摸下,他得意地说:“一句诗,我只知道英文,让纹身师用翻译器翻了刻上去的,这字体多酷。”
“好随便。”牧秋无奈地看着他,“你不怕真懂的人看到了笑话你?”
楠正拉着她的手盖在纹身上,羞涩地说着不知廉耻的话:“这么私密的地方,除了你被别人看到像话吗?”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郑重其事得像在播客里为自己的新专辑打广告。牧秋听得晃神片刻,定了定理智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你都这样了还不消停。”
“Well, worth a shot.”
牧秋卧在枕头上撑着脑袋俯视他,“你快点睡觉,这样我也能快点睡。”
“好。”楠正侧身往她怀里缩了缩,牧秋的另一只手放着他背后,将他整个人圈起来。
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电子流动的声音。她的思维随着声波飘远,飘到梦和现实交界的地方,她对他说:“我爱你,我能保护好你。”
楠正突然睁开眼,充满眷恋地望着她,“我会很想你的。”
牧秋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