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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骨髓里的箭 爱神之箭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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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秋住在铃安排的安全屋里,有专业的私人医生照料,身体一天天恢复。铃要料理司里的事务,没来得及看到她下床就匆匆回国了,只剩大洲这个退休人士陪着她做康复训练。
安全屋位于闹市区,属于灯下黑。
外面除了游客就是闹事的、抢劫的以及偷东西的……警车每天呼啸而过,谁也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藏着一个逃犯。
牧秋走在大洲身边,二人就如来度假的父女一般。
时尚品味不佳的父亲,运动裤配衬衣,为了防盗把腰包背在胸前,正在喋喋不休地向女儿灌输人生哲理;一身黑衣的酷女儿外套拉链高高拉起,她双手插兜,对父亲的话选择性地回应两句。
那个边缘磨损的黑色胸包其实是战术枪包,已经进行了适应性改造,材质和构造都更加方便使用者迅速拔枪射击。
而她高高拉起外套之下藏着一把MP7,以确保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也能有充足的火力逃生。
不过截止目前一切都很安全,两人在古城区走得很慢,时不时还停下来观望拍照。
“你恢复得不错。”
手臂中弹、断了两根肋骨,半月后已经能下床活动自如,如果不是亲手把奄奄一息的她捡回来,根本看不出一点受伤痕迹。
“春天来了,伤口长得快。但你活动的时候也不要太逞强,争取趁着天完全热起来之前把伤口养好,不然夏天容易发炎。”
“我下个月还能回去上班吗,会不会被开除了?”
大洲听了有些吃惊:“下个月太快了吧,而且听茉莉说你不是打算离职吗?”
牧秋感到无奈:“我从来没说我不干了,我只是想休个假。”
“可你从来不休假。”
“因为比起无用的空闲时间我更喜欢钱。”
“是啊,人是会变的。”大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钱不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了?”
牧秋没有回答,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熟识的人里面,唯一拥有过正常家庭的人。
“工作和家庭,你怎么选?”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倒不是说做了我们这行就不能成家了,人只活一次,你想怎么活是你的自由。但对我来说——现在再去考虑和谁成家已经不太可能了。风险太高,不能让她陪我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怎么,公司有人追你?”
“没有。”
牧秋在沉思,博士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也二十多岁了,正是渴望爱情的年纪。
大洲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点子:“你要是想谈恋爱,我正好认识一个男孩子,他家里做军火生意,是好几家大公司的供应商。家庭条件自然不用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不喜欢找同行的话,找个这样的也不错,俩人在一块有共同语言,将来成了家……”
牧秋看了大洲一眼,已经不想继续听他在说什么了。与对待感情随性但又格外悲观的铃不同,他心态积极得让人畏惧。
“你认识成家的同行吗?”
“……你爹妈。”
“有没有正面例子。”
又过了半个月,春天已经接近尾声,紫外线越来越强。
灼热的阳光下,海水和花树都令人目眩,时牧秋终于有了度假的实感,心里那些陈年的烂疮和身上的新伤一起愈合着。
她好像重生了一般,她不去想他和工作,久而久之竟然萌生了一种“一直这样也很好”的感觉。
从来没有一个春天像这个春天一样美,她不想回家了,不想再回那个多雨的小城。
如果一直都是春天该多好。
但牧秋对生活没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她清楚地知道春天总要结束,但不知道春天结束的时候自己能去哪。
街角的唱片店传出轻柔舒缓的R&B音乐,走进去看,墙上贴着新人歌手出道专辑的宣传海报——
“大器晚成的忧郁才子的双面人生”
牧秋按照字母排序,在唱片架上找到这位艺名为Namu的歌手的新专辑《The Arrow in My Marrow》。封面上,他裸着上半身扭头凝视镜头,背上插着一支带羽翎的箭。
黑胶的塑封贴纸上写着他的专辑概念:
等你牵起这头发现那头空无一人就会明白,爱情不是一根轻飘飘的红线,有开端有落点、理得顺也解得开。
爱是血淋淋的。
丘比特的箭矢落在人身上不会化成花瓣或者萤火虫,它直接将你击穿。
有人被箭射中了脑袋,有人是眼睛。
我的伤口在哪呢?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但有一天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爱神之箭正插在我背上,直冲心脏的位置。
来自欧洲的陌生号码打来的时候,乔楠正在工作室跟进装修。
第一张唱片赚的钱,一部分他用来支付医疗账单,一部分他用来盘下这个地方。他在工作室附近租了新公寓,感谢了阿部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就搬走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居。
“这都是我作为朋友应该做的。”阿部是这样告诉他的。但楠正知道,没有人“应该”照顾一个病人,有些路他要自己走,第一步就是要完全对自己负责。
他组了一个小团队,当上了老板,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员工。
一切都在稳定上升。
装修的电钻声太刺耳,他没有听到手机响,等回到桌前的时候对面已经挂断了。
成为名人后打他电话的人不少,为此他不得不新开一个手机号,可是这个旧号码知道的人不多。
楠正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语音信箱的消息忽然弹出来了。
毫无防备,牧秋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回来了。”
之后,他在桌前默默坐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从未想过,再度听到她的消息,心里的第一反应会是责怪。
你回来了?你去哪了?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回来!
他想立刻拨通电话质问她,要求她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她肯定会有所保留,但他就是要缠着她弄清楚每一个细节,像审犯人一样不厌其烦地问她,直到她无法自圆其说,不得不把一切都老实交待出来。
楠正紧紧地握着手机,好像要和它融为一体似的,但直到关节都攥得发白了,这通电话也没打出去。
楠正关了屋里的灯,玻璃上他的倒影消失了。窗外下着雨,雾蒙蒙的一片,潮湿的街道看起来比平时干净一些。
这是春天的第一场雨,脑袋深处一根一直紧张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他得以轻轻吐出一口气。
怨她归怨她,没有什么比虚惊一场更让人幸福的了。
所以他总喜欢把事情想得坏一点,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当时的想法有多荒唐,可那个时候就是意识不到,任由它们在脑袋里发酵,好像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助理马克敲门来给他递材料的时候见他背对桌子坐着没回头,悄无声息地把文件放下就走了。
雨停了楠正才锁门离开,到家后径直顺着消防梯来到顶楼的天台。
天已经完全灰了,能看到乌云散开的痕迹。
NY的高层建筑太多了,登高也望不了远,从公寓顶层眺望只能看到摩天大楼,鳞片一样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街灯霓虹。
远处,一切都在春雨的洗礼下变得崭新,熠熠生光,它们显得他栖身的地方更破旧了,水泥地上四处乱搭着不知通向何处的电线,排风扇呜呜转着,将楼宇内的复杂气味倾泻在这里。
他尝试用塑料桶在楼顶种些洋葱、辣椒之类好养活的植物,可是一整个春天都没下雨,自己也忙得没空管它们,土壤都结块了。
这场迟到的春雨没下透,楠正搓着土块,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脏手,掏出手机席地而坐。
下定决心的他回拨了白天没能接起来的电话。
“牧秋,你还好吗?”
“还不错,你呢?”
“我也很好。”
“我知道,网上有你的消息,我还听了你的专辑。”她把背景音乐调大了点。
“对,我想我现在可以算是个歌手啦。”
“在我眼里你一直是。”
楠正苦涩地笑,对必须要说的话感到不忍。
梦想实现近在咫尺,哪怕代价是死亡,我都要靠近看一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你还有,你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我知道你讨厌束缚,疾病它困住了我,我不能再困住你。所以我们分开吧牧秋,如果到40岁的时候我还活着,我就去找你。
牧秋对真相一无所知,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太刻意了,“你有话要和我说吗楠木?”
“对。”楠正又攥起一把土,“什么都瞒不过你。”
“说。”
“秋,我最近一直在想你那时候说的话。我想你是对的,我们的人生真的岔开了。”明明组织了好久语言,一说出口还是语无伦次的,“和我维持这种远距离关系,你觉得辛苦吗?我好累,我……你不在的日子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现在我回来了。”
“你能保证你不会再离开吗?”
他的心随着她的默不作声一起沉下去,如坠冰窟。
“我们的路岔开了,已经无法再汇合了,因为我们都没有往对方身边走。曾经我以为只要有爱就足够了,但是……牧秋你能不能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求求你不要一直沉默了……不可能只有我这么想,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不好……”
牧秋的心口刺痛了一下,“你要分手。”
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了,我能承受的就只有那么多。”
其实楠正很希望她能说些挽留的话,哪怕她的语气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他都会立刻收回前言,他会想办法瞒过她,也瞒过死神,能陪在她身边一天是一天。
可她只是平静地回答道:“你终于知道我说得对了。”
楠正听着手机的忙音,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明明是他自作主张要分手,真如愿了又觉得心有不甘。
我就知道那天你说你爱我、永远不会和我分开都是骗人的。
可你忘得好快啊牧秋,我还没舍得忘记呢。
时牧秋养好伤的第一件事是回家,如她所料,那个做为幌子的“家”已经被爆破了。不过让他们失望而归了,那里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是个空洞的展柜。
她最重要的东西在东郊,母亲和父亲的空墓穴里。
在那个输错三次就会爆炸的密码箱里放着不多的东西,有写着她真实名字的证件、几沓来源干净的现金、没有序号的满弹手枪、一根项链以及一张照片。
她那位多疑的母亲到死都没让第四个人知道女儿的真实姓名。
牧秋知道凭借这些她完全可以彻底离开现在的生活重生。
可是此刻,盯着那张从他家里偷来的照片,时牧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乔楠正的恨意和爱一样浓。
照片上,少年楠正腼腆地微笑着,笑容舒展又真诚,仿佛他望着的不是镜头而是你的眼睛。
这样的他最符合她记忆里的样子,温暖柔软无忧无虑……
你17岁时喜欢的男孩子,头发乱乱的脸颊鼓鼓的,你们都相信他的梦想会成真,只是尚不清楚代价是什么。
再后来一切都碎了,那颗大苹果落在你们头上把它们砸得稀烂——他的梦你的心,命运又不停地将碾碎的东西搅在一起。
其实在心碎前你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颗心。
心碎的感觉不好,酸苦的泪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像子弹抛壳一样顺着眼眶剥离出来。伤心、失望、痛苦混在一起,竟然连愤怒都感受不到了。
风无声地吹,晚樱的花瓣像淡粉色的雪一样铺满了墓碑。
牧秋擦干眼泪,现在,这颗摔碎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复仇。
时牧秋捡起盒子里的项链紧紧缠在手上,她向自己发誓,这次必须要报仇,谁害她流亡、谁害她心碎,她所经历的一切终将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