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爱”就像鬼一样 她想看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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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给教学楼走廊镀上金光，这是一天中她唯一不想错过的时刻。
从走廊尽头的窗口俯瞰，校舍大门像一处处伤口，学生们像止不住的新鲜血液一样涌动而出。
为期三个月的第一学期结束得很快，转眼已经是春天了，牧秋打算在春假来临前递交退学申请，这样至少可以拿回一个学期的学费。这些钱足够她回老房子里生活了，到时候找个就近的公立学校混到一张毕业证，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去当上班族。
再之后呢？牧秋没有考虑太多，毕竟杀手这行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一直赚钱赚到像妈妈那样被工作害死也不错。
而且她是因为爸爸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只要我不爱上任何人，肯定就不会像她一样。
对此时牧秋信心十足，她确信在她的世界里，“爱”这个东西就像鬼一样，是不存在的。
意识到自己即将迈入新生的时牧秋感到片刻温馨，但这种感觉没有很长久，一群叽叽喳喳的男孩打破了它。
“Guys… GUYS! I know! I think it’s no big deal, just relax, k? And wish me luck.”（好了都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们放心就行，祝我好运好吗？）
受人簇拥的男孩说着一口流利的美语，他声音响亮地盖过了七嘴八舌的同伴们，大家默契地陷入沉默，有人拍拍他，有人和他招手，在一声声“Good luck”中，在早樱繁盛的花枝间，牧秋看到他逆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攀上了台阶。
在校长室门口看到时牧秋的时候乔楠正明显愣了一下，想要打个招呼但看出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只和她交换了友好的眼神，就在长凳的另一端落座，像身旁的人一样戴上了耳机。
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牧秋这才认出他就是那天课上的男孩，后来他还帮自己翻译过书，原来他剪短了头发，难怪这几个月都没见过他。
牧秋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无所谓，反正要退学了，没必要去问一个不会再见的人叫什么名字。
煎熬了大约三分钟后，乔楠正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他向时牧秋这边靠近一点问道：“你等很久了吗？”
时牧秋摘下耳机翻过手腕看了眼表，“二十分钟。”
“啊，好久——里面的人在聊什么啊？”他瘫倒在椅背上，接着很快坐起，又靠她近了一点。
“哎，时牧秋同学，你犯了什么错误？”
楠正靠得太近了，越过了牧秋习惯与人保持的安全距离。突然闻到他身上暖烘烘的薄荷洗发水味，牧秋下意识要躲开，但眼睛竟不受控制似的去找他的脸。
牧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其他人都是空洞的一个人形，而看他的时候却想把他的五官都看清。
眼前的男孩长得浓眉大眼，长睫毛坠着双眼皮弯出了一道略向下的小波浪，鼻梁高高骨量很重的样子，鼻头却十分秀气，饱满的嘴唇笑起来很舒展，笑的时候嘴角边会冒出两个圆括号。
牧秋转移视线屏住呼吸试图压制不断攀升的心率，没搞清楚状况的楠正认真地盯着她又问了一回，这次得到了一个冰冷的答案：
“打人。”
“What！Why？”
“他话太多。”
“我话也很多，好险没有人因为这个打我……”迟钝的楠正暗自庆幸。
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牧秋把耳机戴了回去，可是下一秒又被他摘掉。乔楠正用他深褐色的眼睛恳求她先不要发火，然后跃跃欲试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上前。
“他伤得严重吗？老师有没有找你家长？”
“我把他打死了。”
“哈？”
乔楠正决定不再卖关子，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那条视频摆在了她眼前。
暑假里发布的《天妇罗男孩》没有一炮而红，乔楠正对此感到失望，但他并没有灰心。严肃研究油管热门视频榜单以后，他意识到这不是他的问题。
排行榜第一名是一个人在油炸拖鞋，楠正虽然看得干呕但也不妨碍他继续转发恶心朋友，朋友又继续转发给朋友的朋友，这样病毒式的传播为那条视频吸引来了过万的播放量，比当时整个网站的注册人数还要多。
在那个互联网正处幼年，肆意生长不受管制的年代，他那种香草冰激凌一样人畜无害的视频是不会受人重视的。
乔楠正早早悟出新媒体运营的一条铁律，要想火，你得怪。
说到怪事，学校里不就有现成的吗？
詹米死后的第三个月一部分人对他的悼念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楠正将这件事给他的感受做成了视频。不出所料，这条“嘲讽逝者”的视频一经发布就引来了争议并迅速蹿红，但就在他做登顶梦的时候，有人给他投稿到了学校论坛里，后知后觉但高度重视的校方勒令他立刻删除视频。
楠正本想捍卫自己的创作自由权，但迫于这条视频也有其他朋友参与拍摄，怕牵连到他们，楠正只能忍痛删除。
只是他给学校形象造成的负面影响已经无法挽回，他也无法免于被请家长的宿命。
但乔楠正从始至终不觉得他做的这件事哪里不对，眼下面对着时牧秋，他只怕她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一条差点要红遍全网的视频。
“最近很火的这条视频你看过吗？其实是我做的。”
在他满眼期待的注视中，牧秋摇了摇头，“什么视频？”
楠正兴奋地把手机里存的备份视频递到她手中，“你可能是这个学校里最后一个看过的人了。”
这是一段五分半的短片，名字叫《Kitsch》，他的剪辑毫无手法可言甚至有点粗制滥造，但因为那个年份里视频剪辑还没有那么普遍，没有成为人人都会的一项技能，所以乍一看又会对这个同龄人肃然起敬。
牧秋不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视频画质粗糙、画面晃动，怎么看都很可疑。她把脸转向楠正，“如果是那种鸭子排队跳水的无聊东西我就打死你。”
“抱歉我忘了。”
楠正赶忙把自己的一只耳机递给她。
接着，她听到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今天我来给大家讲一个发生在不存在的学校中的不存在的故事。”一段格格不入的优美吉他声过后，男孩略带羞涩地开了嗓。
他把大家悼念詹米的事编成了一首歌，配着自拍自演的视频唱了一首蹩脚的Rap，生怕有人听不懂还贴心地加了双语字幕。
……
“You think you know him so well. He could be a Pedophilia.”
“你真得有那么了解他吗？他可能是个恋童癖！”
“I ask why you crying so hard, Is he someone you cared. He said I don’t even know him I just wish it would have been my dad!”
“我问他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他对你很重要吗？他说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希望那我爸！”
……
过激的歌词戛然而止，乐器声舒缓地切入，楠正用唱诵圣经一样的语气缓缓吟唱。 “Let him go, let him go……”
“让他走，让他走……”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牧秋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乔楠正顿时看呆了，片刻之后他也跟着嘿嘿的笑起来。
“你喜欢吗？”
“音乐好听。”
“You like this beat! I wrote it!”
“嗯？”
“这是我自己写的，这段音乐。”
“你会写歌，好厉害。”
“写歌……嗯会一点吧，哈哈其实我只是在闹着玩。”楠正听得飘飘然，心里又惊又喜，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懂他。
全程收听二人讨论的学生面色凝重的走出校长室，尴尬地打量了一下两人。
“莱利女士请你们进去。”
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的金发女人端坐在办公桌前，“两位在外面聊得还愉快吗？”
“愉快！”乔楠正欢快地回答道。
“Joseph，你爸爸正在赶来的路上，我劝你拿出更好的认错态度。”说罢她又转向屋内的另一个人。
“至于你，牧秋小姐，你的申请我已经看过了。但很抱歉我不能同意，你的理由写得不够详细，对未来的规划也太笼统……”
牧秋冷冷地打断了她：“如果我坚持呢？”
莱利笑了笑，“那我也只能坚持我的判断了。”
“你们在说什么？”楠正疑惑地看了看牧秋，又求助似的看向莱利女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边的女孩似乎不是为了她说的那件事而来。
忽然，莱利对着半掩的门一点头，楠正顿觉不妙，背后发凉不由得站直了一点。
牧秋看到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眼睛蓝得发灰。戴维和楠正的长相与气质截然不同，单看谁都不会联想到对方，但当两张脸同时映入眼帘的时候，你还是能一眼断定他们是父子。
楠正的脸色变得苍白，他自始至终没敢看父亲那张阴沉的脸。
莱利用眼神示意牧秋可以离开了。
出了校长室，牧秋没有走远而是站在窗子前发呆。夕阳褪去了最后一层金光，天空变成了蓝紫色，空气透明无云。街道上，吃过晚饭外出玩耍的孩子们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伴随着屋内一记干脆的耳光声，街灯闪烁着亮起。
牧秋转过头来，她看到楠正低着头走了出来，额发遮住了眼睛。他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松垮垮地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上。
时牧秋放在口袋里的手捏紧了，她握着兜里的硬币像握住了一颗子弹。
此刻，牧秋感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正从后方托起她的双手，把她的指纹写满枪管。
自动售货机感谢惠顾的电子音欢快响起，“砰！”货品应声而落，牧秋捡起冰手的蓝色饮料罐，不知为何迈开的脚步带着她不得不向他走去。
看着递到眼前的可乐楠正愣了片刻，他接过来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然后静静地把脸贴了上去，“谢谢你。”
她想看看那双漂亮的眼睛会流出什么样的眼泪。
可是下一秒，时牧秋看见眼前的男孩竟然在笑，乔楠正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我忘了说，其实詹米是我的表哥。”
他直直地盯着她，牧秋觉得他好像能看见她的心里藏了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爱”就像鬼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