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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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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半夜,我被一场噩梦生生惊醒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房间里一片死寂,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着我。我颤抖着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里,一点光亮渗了进来。苏阳卧室的门缝下透着光,连楼下客厅也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我脚步虚浮,缓缓朝着光源走去。
就在我即将踏入那片光明的边缘时,两个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我的耳朵。
“唐助理,我哥这几天相亲,有看得上眼的吗?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嫂子啊?”是苏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
接着是唐助理略显拘谨的回应:“还没……苏总眼光高,您也是知道的。”而且,苏总并不是真去相亲了,那不过是装装样子。
“啧,我哥也是,这个年纪了还不结婚,别人家这时候小孩都能打酱油了。”苏阳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不过哥这两天是有点怪,连苏慈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站在光线与黑暗交界处的我。
“苏慈?!”苏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旁边的唐助理也瞬间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惊惶地看向我。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昏暗的光线映着我惨白如纸的脸,大概吓人得很。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我甚至忘了呼吸。
“你……你怎么还没睡?”苏阳的声音有些凝滞。
唐助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飞快地打字。
“……做了个噩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像是一缕烟,没有任何重量。
然后,我颤抖着,向后退了一小步。
脚下是冰冷的黑暗,身后是我刚刚逃离的、充斥着梦魇的房间。
而眼前这片温暖的、有光有人的空间里,正在讨论的,却是另一个更为残酷的现实。
我分不清了。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噩梦?
“啊啊啊啊——!”
无声的尖叫在颅腔内轰然炸开,撕扯着每一根神经。
我猛地转身,踉跄着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甩上门,将自己重新投入那片冰冷的黑暗。
我扑倒在床上,用早已失去温度的被子死死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
内心在疯狂地咆哮、嘶吼、质问,可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渗进同样冰凉的枕头里,成为这方密闭空间里唯一的热源。
原来……
原来他这几天所谓的“出差”,是在相亲。
相亲!
在我们经历了那样混乱又亲密的一夜之后,他选择的,竟然是去见别的女人?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是为了急于证明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吗?
是为了洗刷那晚的“错误”,向他自己、也向我证明那只是一场迫不得已的意外吗?
那我又算什么?
我这些年的痛苦挣扎、卑微渴求、绝望爱恋……到底算什么?
我到底在自欺欺人什么?
我到底……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在幻想什么?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停在了我的房门口。
他们敲着门,呼唤着我的名字,可我一点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尖锐的耳鸣如同潮水般涌来,盖过了一切声响。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听。
即使我知道——
即使我知道,此刻就站在那扇薄薄的门外,或许正等待着、焦灼着、沉默着的那个人……
是我的哥哥。
*
我浑浑噩噩地睡过了一夜,天光似乎从未亮起,又或者早已大亮,于我毫无区别。
我从床上爬起来,目光无神地推开房门。
客厅里寂静得吓人,空无一人。
窗外,天边只有一线惨淡的微光挣扎着透出云层,冬天的黎明来得迟,此刻大约仍是凌晨。
我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开灯,只随手抓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借着那点稀薄的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苏宅。
口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是哥哥很久以前放进我钱包,叮嘱我“以备不时之需”。
我用它们叫了车,报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市中心,哥哥最常与人会面、谈事的那家咖啡店。
这个时间,城市还在沉睡。咖啡店刚开门不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我径直走到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卡座,面向门口坐下。点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然后,就只是坐着。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又像一个预知结局却仍不甘心的赌徒,静静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稳重,熟悉。紧随其后的,是高跟鞋优雅而清脆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脑袋里。
我几乎是立刻睁大了眼,目光死死锁住门口。
哥哥先一步走了进来,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神情是一贯的沉静。
他侧身,颇为绅士地为身后那位穿着精致套装、妆容得体的女士拉开椅子。
“请。”
女士落座后,他才在对面坐下,位置恰好背对着我这边。
“李小姐,随意点。”他的声音透过安静的空气传来。
“苏总,听人说你喜欢一大早约人喝咖啡谈事,果然名不虚传。”那位李小姐的声音带着笑意,并不让人讨厌。
“抱歉,耽误你休息了。”
“没什么,”李小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了然,“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然后,我听见哥哥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地响起:
“嗯。关于我们的婚事,就按之前说的……”
“砰——!”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动作大得几乎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我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必要听下去了。
转身,低头,我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颤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店。将那句未说完的话,连同那幅看似般配的画面,彻底甩在身后。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是如何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的未来?
他的未来里根本没有我,不是吗?
我那点可笑又可怜的自尊心,明明早已预见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亲手将它扯出来,再践踏一遍?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清晨清冷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流开始喧嚣,世界在苏醒,而我的世界正在一寸寸死去。
“哥哥……”
“哥哥……”
我低声呢喃,自己也不知道在呼唤谁。或许是记忆里那个会把我抱在膝头,给我讲故事,会因为我一点小病就整夜守着,无条件纵容我、爱着我的哥哥。
哥哥……如果早知道长大后的你会收回所有的爱,会视我为需要被修正的错误,会急于用另一个女人来划清界限……
当初,你为什么要从那个地狱里把我捡回来?
我宁愿你从未出现。
恍惚间,我停在了一家早已开门的文具店门口。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笔、本子,还有一排整齐的、闪着冷光的金属制品。
五分钟后,我手里攥着一个新买的、未拆封的美工刀,回到了苏宅。
客厅里,苏阳正焦躁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一见到我进门,立刻弹了起来。
“你……你去见过哥了?”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我看了他一眼,眼神大概空洞得让他心惊。我点了点头。
“嗯。”
“那你怎么没等他?他后来看到你了,他跟我说他立刻追出去找你了,可是一转眼你就不见……”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径直朝着楼梯走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口袋里的美工刀,硌得掌心生疼。那点冰冷的、尖锐的实感,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苏慈!”苏阳察觉到了我身上不同寻常的味道,他试图上前拦住我,“你先在这坐一会儿,哥哥马上就回……”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苏昭发来的消息:
【父亲突然到了A市,我必须去见他一面。帮我照顾好苏慈,我尽快回来。】
“搞什么鬼!”苏阳低咒一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再抬头看我时,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安抚的笑,“哥临时有点急事,真的,他马上……”
我听着他的话,反而轻轻笑了出来。
又是这样。
哥哥,你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更紧急的人要去见。
你总是……来晚一步。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知道,你迟到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意味着……再也见不到我了?
哥哥。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你的麻烦、你的负累、你需要遮掩的错误,是不是?
让你为难,让你难堪,让你……不得不躲到另一个女人身边去。
没关系的。
真的。
我去找妈妈了。
你不是喜欢妈妈么?
我要向妈妈告状。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将苏阳焦急的声音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先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温暖的水流哗哗流入,白色的水汽氤氲而起。
这个宽敞的浴缸,是哥哥当年特意为我准备的。第一次躺进去时,热水包裹住我冰冷脏污的身体,那种温暖让我想哭,比记忆里妈妈模糊的拥抱更加温暖。
现在,是我最后一次感受这份温暖了。
水慢慢漫过胸口,脖子,下巴。暖意丝丝缕缕渗进皮肤,企图安抚那颗早已冷透的心脏。
我闭上眼。
就这样温暖地沉下去,似乎也不错。
可是,透明的水太普通了,太平静了。它带不走我,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哥哥。
你能永远记住我吗?
我想让你记住我。
不是作为你乖巧的弟弟,而是作为那个你从泥泞里捡回来、却最终变得肮脏、变.态、痴心妄想的……苏慈。
我要让你,用你的眼睛,刻骨铭心地记住我的存在。
“哥哥。”
“哥哥。”
“苏昭。”
“苏昭。”
我裹上洁白的浴袍,赤脚走到床边,拿起那个被我遗弃在家、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
插上电源,屏幕亮起。
瞬间,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数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密密麻麻,挤满了屏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刺目的红色数字。
红色。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红色?
妈妈死的那天,身上穿的,就是一条红色裙子。
其实我很怕疼的,哥哥你知道。小时候擦破一点皮,你都要小心翼翼给我吹很久。
但如果是为你……我愿意。
我愿意用最疼痛的方式,在你生命里留下抹不去的颜色。
我从桌上拿起那个崭新的美工刀,拆开包装。锋利的刀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冰凉的金属贴上手腕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然后,用力划下——
尖锐的剧痛猛然传来,比想象中更甚百倍。
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苍白的手腕,一滴一滴,砸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红梅,又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身上洁白的浴袍下摆。
好疼……
怎么会这么疼!
“哥哥——!”
“哥哥……救我……”
“好疼啊……哥哥……”
怎么会这么疼……疼得我浑身痉挛,眼前发黑。哥哥,你为什么不在……你从来都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巨大的恐惧和后悔瞬间吞没了我。冰冷的死亡气息比疼痛更先一步扼住了我的喉咙。
不……我不要就这样死掉。
我不要变成一具冷冰冰的、让你再也不会拥抱的尸体。
我还没有……好好跟你告别。
“哥哥……哥哥……”
我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拖着不断失去温度的身体,挣扎着爬向门口。手指颤抖着,抠着门板,一点一点,拉开了房门。
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从走廊尽头向我狂奔而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惊恐。
“苏慈——!!!”
他的嘶吼声穿透耳膜。
太好了。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淹没的前一秒,我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
哥哥见到的最后一面……我还是温热的。
不用担心,你不会抱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就像……我的妈妈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