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恋》灯下油

5、苏慈

　　我讨厌医院。

　　那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冰冷的消毒水味，还有……死人的气息，它们总是不厌其烦地钻进鼻腔里，缠绕在骨髓里。

　　那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吗？

　　这样想着，心里竟浮起一丝怪异的平静。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是不是，终于能见到妈妈了？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

　　我想问问妈妈，你认识苏昭吗？那个后来把我带走的男人，他是你的学生。

　　你知道他曾经那么仰慕你、记得你的恩情吗？

　　我还想问……妈妈，你喜欢过他吗？

　　哪怕一点点，和曾经喜欢爸爸一样的那种喜欢？

　　可是妈妈，你明明对我说过的……

　　你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那双淤青却依然温柔的眼睛看着我，一遍遍地说：

　　“妈妈最喜欢小慈了。”

　　“全世界，妈妈最喜欢的就是小慈。”

　　为了这句话，为了我，你才一直留在那个恶魔身边，忍受着拳头和咒骂，直到生命燃尽。

　　那现在呢，妈妈？

　　如果你见到我这样子……还会说，最喜欢我了吗？

　　……

　　惨白的墙面，冰冷的空气，带着苦涩气息的消毒水味，还有那单调、规律的“滴滴——”声。这些零碎的感知，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拼凑出我所在的世界。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逐渐成型，勾勒出天花板空白的轮廓。呼吸，慢慢地清晰开来。

　　我醒了。

　　我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死了？

　　我有些好奇，哥哥最后有没有抱着我，如果能死在哥哥怀里的话，我进天堂之前会很开心的。

　　哥哥，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你。

　　我知道错的是我。

　　是我太贪心，明明得到了救赎，却还奢求不属于我的爱。是我内心那个破了大洞，怎么填都填不满，才滋生出这样扭曲肮脏的渴望。

　　我是个病人，不只是身体，更是灵魂。

　　“苏慈——！”

　　“苏慈……不要……求你了，别这样……你不能留下哥哥一个人……”

　　“苏慈！你疯了！！”

　　“啊——快来人！快叫救护车！！！”

　　混乱的嘶喊，哭泣，碰撞声……是我的记忆，还是此刻真实的喧哗？那些声音重重叠叠，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是哥哥吗？还有苏阳，孟姨？

　　他们也在这里吗？

　　他们也来天堂啦？

　　那样的话，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至少，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可是，不行。

　　哥哥不行啊。他还有他的公司，他的责任，他未来的妻子和孩子……他有那么多比我更重要的人和事。

　　他应该拥有光明的、干净的人生，不该被我拖进这片泥泞里。

　　“苏慈……”

　　又一声呼唤，近在咫尺，沙哑得几乎破碎。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聚焦。床边，好像真的坐着一个人。熟悉的轮廓，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是哥哥吗？

　　可他的样子，好陌生。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一向熨帖的衬衫皱巴巴的，沾着深色的、已经干涸的……那是我的血吗？

　　哥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你就要结婚了，要当新郎官了，应该容光焕发才对啊……

　　我想对他说点什么，想让他别难过，想让他去休息。可喉咙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眼皮也越来越重。

　　好困……

　　哥哥，对不起，我太累了。

　　我先……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苏慈刚刚眼睛好像动了！快叫医生！”

　　病房里响起苏阳急促的声音。

　　“哥，你先冷静点！医生说了他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这是在医院，没事的……”苏阳试图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昭。

　　后者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强行支撑的空壳。

　　“不。”苏昭哑声推开他的手，目光死死锁在病床上苍白的人影上，“没亲眼看到他醒过来，我怎么敢睡。”

　　他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柔地伸出手，用自己温热却微微颤抖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我那只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我的手背上。

　　那不是一个兄长该有的吻。它太沉重，太疼痛，带着滚烫的湿意。

　　“我错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慈，哥哥真的错了……”

　　苏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念头，也在苏昭那个绝望的吻里彻底烟消云散。

　　他早该明白的。

　　苏阳无声地叹了口气，对门口同样面色沉重的唐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暂时离开了病房。

　　如果哥哥再不肯休息，恐怕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镇定剂，或者别的什么。在那之后，大概就该轮到他来守着了。

　　时间无声地流淌着，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下，换上了城市夜晚的光亮。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不太好。

　　我却依然觉得那点光有些刺眼。

　　我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身边。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掀开。

　　“苏慈？”

　　有人察觉到了我这微小的动静。

　　但声音不对。

　　不是我想念的那个低沉声线。是苏阳。

　　“你醒了是不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立刻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只想找哥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甚至是一丝恳求。

　　“可是哥守着你快四天四夜了，再不休息，他就要垮了。是我……是我让他回去休息的。你别怪他，好不好？”

　　“你先睁开眼，看看我，行吗？我保证，只要你醒过来，我马上叫哥哥来。”

　　“……哥哥。”

　　我在心里默念。哥哥不在，睁开眼又有什么意义。

　　“苏慈，”苏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哀求，“算我求你了，睁开眼看看我，就一下，好不好？苏慈……”

　　沉寂在病房里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苏阳声音里那份陌生的脆弱触动了我，也许是我太想确认哥哥是否真的安好。

　　终于，我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苏阳那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

　　他看到我睁眼，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眼圈却微微红了。

　　……好吧。

　　我答应了他。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的一切都好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妈妈以前好像说过，眼泪流多了，眼睛就会坏掉，会看不见东西。

　　是因为……我哭得太多了吗？

　　可是，哥哥，我好累，浑身都疼，心里更疼。

　　我忍不住，怎么办？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只要我一哭，不管你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一切跑来哄我。

　　你会用温暖的手指擦掉我的眼泪，会把我抱起来轻轻摇晃，会亲亲我的额头，说“小慈不哭，哥哥在”。

　　可现在呢？我就算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你也不知道了。

　　你不在乎了。

　　你要结婚了。

　　你会和别人拥有一个孩子，一个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孩子。他会叫你“爸爸”，会得到你全部的疼爱和关注，他会……彻底取代我的位置。

　　想到这里，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比身上的疼痛更甚。

　　我突然觉得，再坚持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糟了！”

　　另一边，苏阳看到我的眼神再次涣散，眼看又要闭上，心头猛地一沉。

　　医生特意叮嘱过，病人求生意志薄弱，很可能抗拒醒来，一旦陷入深度昏睡，下一次苏醒就不知何时了。

　　“苏慈！”

　　“小慈——！”

　　两声呼唤几乎同时响起。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苏昭冲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意和浓重的疲惫。他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病床上的我。

　　哥哥。

　　是哥哥。

　　他来了。

　　几乎就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我死寂的心脏深处，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火星，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了跳动。

　　为什么？

　　我明明应该恨他的，恨他的逃避，恨他的相亲，恨他轻易就决定抹去我们之间的一切。

　　可为什么，仅仅只是看到他出现，那股几乎将我淹没的绝望和冰冷，就瞬间退潮，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没出息的欣喜？

　　“小慈……”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眶是红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哥哥眼眶泛红。

　　他几步来到床边，动作有些踉跄。他的黑眼圈那么重，重得让我想起他以前总板着脸教训我“不许熬夜”的样子。

　　哥哥，你自己也没做到啊。

　　“小慈……”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将我连同被子一起拥入怀中，像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宝贝。

　　我的脸颊贴在他颈窝，能感受到他脉搏的狂跳和身体的颤抖。

　　我眨了眨模糊的眼，努力想看清他。哥哥，你怎么有白头发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下巴尖得吓人。

　　你未来的……妻子，没有照顾好你吗？

　　“小慈。”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然后，一个温热而颤抖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我的唇角，咸涩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

　　哥哥……哭了。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苏昭，因为我，掉眼泪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指，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

　　“哥哥，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