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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心脏 只有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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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辰看见他的第一面,只觉得那是个丑陋的生物。
小脸皱成一团,瘪着嘴在小床里躺着。不像他,也不像秦未晞。
他问病床上的女人,他叫什么名字。
她说,宋矜度。
矜寡孤独的矜,矜寡孤独的——
*
我一直觉得,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我的脑子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感知他人的情绪异常缓慢。别人在我面前哭,或是在我面前笑,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也许每个人的出厂设置不尽相同,上天在给我安装系统的时候,忘记了把内心的音响为我装上。
曾经有人和我说过,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说话。
“哥哥,辰哥,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
她拉着我,用牛一般的力气,将我拽到家中的天台上,同我一起看着天空。
这家伙从来坐不住的。她穿着一双运动鞋,灰色的运动裤在风中抖动。
那时的S市还不如现在繁华,摩天大厦很少。我们一眼望去,远处是平整的,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耸立的塔尖。
亮闪闪的眼睛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知道,她贯会耍赖。
我觉得,她才应该叫星辰。
“当遇到一件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或者遇到一个真正爱着的人,纵使逼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心脏也会不受控制地对自己说话,不让你睡着。”
“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回答她。
她张开双臂,在天台上拥抱着风,或是夏日咸湿的空气:
“那真是太遗憾啦!不过我觉得,辰哥以后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的!”
……
她是我的妹妹,宋晨曦。
我是宋家老二,老大叫宋月辉。我最讨厌大哥。
他总是一副天下所有事都归他管的样子,我过得好不好,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想知道。
我认为,他身上有一种愚蠢的正义感。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从懂事起就应该明白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认真地把我的想法和他说了之后,他并没有对我产生竞争的欲望,反而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既然我想干,那就去干好了。
什么意思……我皱着眉头,嫌弃地把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拽开。
“你不想成为继承人吗?”我问他。
“我嘛……”
他看向我,神色平静又哲远。
“我,大概有更想要做的事吧。”
我不喜欢大哥。从这时开始。
我的小妹,宋晨曦,这个不折不扣的捣蛋鬼。
明明大哥是更和蔼的人,活泼的她应该更喜欢他一点,她却总是缠着我玩。
我问她,我那么无趣的人,有什么值得她围着转的。
她说,你不懂,就是无聊的人逗着才好玩呢。
“大哥太聪明了,每次他都能找到反制我的方法。”
我看出来了,她去招惹宋月辉,被他像揪小猫崽一样,提溜在手上玩弄着,完全无可奈何。
我冷哼,说随她的便。
她爱玩就玩吧,反正我注定是这么一个人。锐利,不会看别人的脸色,不能讨人欢心,像个摆件似的。
把我放在哪里,我就是什么。
“辰哥,别那么冷冰冰的了,陪我玩玩呗?”
脸还肉嘟嘟的时候,宋晨曦经常不敲门跑到我的书房里来,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
她翻我的书,发现全是她不喜欢看的,于是一撇嘴,坐在地上嗷嗷大哭。
没办法,我只能找来她喜欢的图画书。塞进她怀里,警铃终于不响了。
明明脸上还挂着眼泪,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嚷嚷着“二哥大混蛋”,现在立刻变成“二哥大好人”。
我去参加百变大咖秀,也不能这么快转变身份。
“只要你不吵我,不烦我,”我威胁她,“乖乖在这儿看书,我就不把你扔出去。”
她使劲点头,过一会儿在床上睡着了。
宋晨曦不喜欢看书。
宋晨曦不喜欢的东西有很多,我没有刻意去记,是她太挑剔。早餐不要喝牛奶,一定要喝豆浆;包子第一个必须是菜馅的,然后才是肉馅。
只要有一点点不如她的意,她就要哭闹。
我只好把我的那份让她先选,以此让她安静些。
她挑了自己想吃的东西,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突然凑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二哥,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根本不明白,生气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猜她可能希望看到我摇头,于是我摇了摇头。
她一下爬到桌子上去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对我高声喝道:“不许撒谎!”
她最知道怎么激起我内心的情绪。她会坏笑着靠近我,用刁钻的语气挑逗我,撒泼也好,打滚也好,控制在一个刚好的程度,不会真的惹恼别人,只让人觉得她活泼。
家里的阿姨急急匆匆赶来,一把把她抱了下去。
“小祖宗!吃饭得懂点餐桌礼仪!”阿姨很凶,“回头我告诉夫人了!让她管教你!”
阿姨其实很爱她,舍不得她受皮肉之苦。
她见风使舵,脸色一下变得讨好:“别……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一双机灵的桃花眼,一张红润的小嘴,和粉嫩的脸颊。
宋晨曦从那时开始,就是整个S市里最好看的女孩。
鬼使神差的,我居然也帮她说了句话:
“这种小事,我教她就是了,没必要让母亲知道。”
那一瞬间,她看向我的眼神,就像见到了救世主。
*
宋晨曦总是这样,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只顾自己一股脑向前冲。
大哥在我们十几岁的时候,断绝了和家中的联系。
他说,他有自己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了。
他走的那天,家里爆发了一场大战。大哥和父亲吵得很凶,桌椅倒成一片。
最后,父亲拍着门板,让大哥滚出去。
他没有滚出去,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了。
父亲说,从此以后我是长子,宋晨曦和我没有什么大哥。
我看着这幅惨烈的景象,心跳声如雷般轰鸣。转头望向宋晨曦,她眼中冒着火光。
我一阵心慌。那明显不是引以为戒的信号,反而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燎原之火一路东烧。
烧亮了那天的朝阳。旭日东升,灿烂的火焰就如晨曦一般,开始蔓延到整片天空。
我警告她:“宋晨曦,你清醒一点。大哥未来会过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不清楚了。”
她没有回答。散落在脸上的头发被风吹起,客厅的落地窗碎了,风一并卷起的还有窗帘。
许久,那张充满野心的、素净的小脸抬起。我看到她眼中的太阳。
她对我说,你不也还在喊他大哥吗?
我语塞,宋晨曦总是伶牙俐齿。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才是家中唯一的胆小鬼。
而此时,那个不安的预感似乎一点一点在被证实——
宋晨曦,我的妹妹小曦,她也要离开这个家。
“你们都不想要宋氏,”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们都不想要钱和权力的话,哈哈,好啊,我要。”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我要!我要行了吧!我宋星辰,贪财!专制!我就要钱和权力!”
“你们走了才好呢!没有人和我争了!”
她没有直接回应我的气话,而是轻轻握住了我抖得不行的手。
她对我说:
“二哥,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这里乌黑一片,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听到了,我的心脏在说话。”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宋晨曦已经收回了手。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对我挥了挥手:
“哥哥,明天见。”
*
果然,她在二十岁创办了自己的企业,在二十一岁,要嫁给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
彼时我二十四岁,已经逐渐接手宋氏。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想那个老头子大概快要死了。
他像当初吼宋月辉那样,大声斥责着宋晨曦,告诉她想学大哥,就和他一样从这个家滚出去。
父亲从来没有看重过我,我是家中老二,注定是要被忽视的。
但现在,讽刺的是,这个家只剩下我了。
他老人家居然有一天也会回过头,征求我的意见:
“你说,这丫头到底该不该嫁?!”
他想的很简单。整个S市,追求小曦的人数不胜数,应该挑一个好的男人联姻。
至于小曦想要什么,她正在创办的公司又是什么,他并不在乎。
尽管我也并不看好这位老师,他良善的外表下,总藏着薄情的因子。
但就这一次,我抬起头,认真地问宋晨曦:
“你的心脏,有在对你说话吗?”
她看向我,愣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点头,眼中暗藏坚毅:
“是的,哥哥,我的心脏在对我说话。”
“那么,你去吧。”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在这时,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有着冷冽线条的女人,陡然间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会想起她来。
不受控制地,我想起她。我想她冰凉的手指,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
她也很美,是和宋晨曦不一样的美。
一个是朝阳,一个是黎明。
我突然很想抽一支万宝路。那天见到她时抽的那支。
“这是你最后一次喊我哥哥的机会了。”在宋晨曦走出家门之前,我努力用口水润滑我干涩的嗓子,发出紧巴巴的声音。
我看到,她举起手,抹了一把眼泪。
然后坚定地往外走去。
我听见我的心脏“咯噔”一声,像是手枪上了膛。
*
后来在路上,我们擦肩而过了几次。
她创办了一家小型玩具公司,没有强大的投资方,经营的很艰难。
但她也没找熟人帮忙,一次都没有。
最后一次碰见在路上匆匆奔跑的她,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我站在原地。我想,哪怕就一次,她求助我这一次,我都会帮她。
可是她没有。
看到我时,她明显愣了一下。我看到她的嘴微微张大,“哥”字就卡在喉咙里。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低下头,然后倔强地从我身旁路过。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身体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天之后,我当夜飞去G市,把状态同样一团糟的秦未晞接到了S市。
*
很久以后,那天奔跑在路上的白色身影,还是会在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
我从噩梦中惊醒,外面漆黑的夜幕中,点缀着颗颗繁星。
睡前没有拉窗帘,我不知道今天的星星那么亮。
我的妻子睡在我身旁,她看起来也很痛苦,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不要走”之类。我捂上耳朵,大口大口地呼吸。
一下,两下……
咚咚,咚咚。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坚定又俏皮的声音,在捂住耳朵后的耳中响起。
咚咚,咚咚。
“大哥……不要走……”
咚咚,咚咚。
“父亲……其实我不喜欢这样……”
咚咚,咚咚。
“小曦,可不可以不要离开哥哥……”
咚咚,咚咚。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漱间,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心脏在狂跳。我明明什么都没有想,那些声音却源源不断地涌进我的身体。
“就算什么都不想,心脏还是会对你说话,让你睡不着觉。”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心脏的说话声。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我痛苦地抓住我的头发,像要把它们扯断。
眼眶是干涸的,流不出任何一滴泪水。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有着一双宋家人如出一辙的眼睛。
从那双眼睛里,我看出了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大哥的宽和,小妹的勇敢,妻子的坚韧……
客厅的窗户依旧没关,风卷起雪白的窗帘。
它纷飞在空中,和随波逐流的蝴蝶一般。
落下时,躺在病床上、原本十分美丽的女人朝我伸出手。
她原本应该很健康,是那么有活力的人。
她的公司才起步不久,自己就患上了这样的疾病。
长年奔波让她熬坏了身体。我不忍心再让她服软。
也许这真的会是,我们这辈子所见的最后一面。
她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角。我感觉我的眼角刺痛着,像被这幅画面扎到一样。
“小曦……”我先喊了她的名字。
“二哥,我还能喊你哥哥吗?”她的声音很小心。
她不应该这么小心的。
“喊吧。”我没有拒绝。
“那就好,哥哥,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她气若游丝。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爸爸最像了,应该成为宋家的继承者……”
“我的耻辱。”我说。
“哥哥,其实比起大哥,我还是更喜欢你一点。”
“不是因为你无趣,相反,你其实很纵容我,我非常感谢你……”
“我们今生的缘分太浅太浅……来世……我还想做你的妹妹……好吗?”
“好……”我把她冰凉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泣。
我的小曦,我的太阳。
如果你下辈子,也能在我的书房因为看不到想要看的书大哭;
如果你下辈子,也会因为早上吃不到想吃的包子而撇嘴;
如果你下辈子,也能成为我宋星辰的妹妹;
那似乎,也挺不错的。
我也许不会再让你嫁给那个老师了,我也许不会放你从宋家离开,我也许不会让你开自己的公司,不会让你奔波——
但最后,我想我看到你的眼睛,还是会纵容你这一次。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
后来我知道,在几年后,大哥宋月辉也死于仇家的报复。
只不过,仇人是未晞曾经的朋友。
她那时的状态太差了,一点点事就能把她压垮。
所以我不得不放弃帮大哥讨回公道,只是给仇家使了点绊子,让她找不到大哥那个唯一的女儿。
太阳消失了,反射太阳光辉的月亮也消失了。
——只有星星,还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