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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红色 秦未晞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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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交错的细长窄道里,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齐肩短发的女人艰难挤过挨在一起的空调外机,最终走到熟悉的、滴着水的一片泥泞的水泥地。
她伸出十指空空的手,像是怕这块地会塌陷似的,轻轻抚摸泥土上新长出的一株嫩草。
也许因为这里曾经沾了他的鲜血,所以植物才长得这么好吧。
它们都得到了来自他的养分,算起来,离那件事也过去了五年。
自从原本应该继承徐家的大儿子去世,整个G市陷入一种大厦将倾的危机局面。徐家长子的死把帮派间那点处于暗处的东西搬到了明面上,警方不可能不管。
秦家黑白两道通吃,影响还没有那么大。
主要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起家的徐家,还没有到完全能甩开那一片暗区里的蝼蚁的地步。二十一岁的秦未晞已经有了远超这个年纪的远见,她知道,徐家老爷子一定会赌一把。
不放手。一条道走到黑。
整个徐家,规模不如秦家大。原本家里人有让自己和新兴势力联姻的打算,因为长子已逝,这件事也作罢。
倒也没什么惋惜。秦未晞清楚,自己在家族的大局里,只算一颗棋子。事实上,身处其中的人都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物件,没有人能够幸免。
不是往这儿推,也要往那儿推。
作为家中的老二,总是要比其他人早成熟些。
上头的大姐代表秦家的门面,选了当地一个势力差不多的人家嫁了;下面一个弟弟,秦家未来大概率是要交给他的,婚事也不能乱定。
事实上,因为最近越来越紧急的局势,整个G市和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陆续定下了婚事。
她曾经见过徐家长子几面,与想象中这种家庭培养出的人不太一样。虽然出身于一个不太干净的家族,作为继承者,也懂一些道上的手段,但是除了必要情况,他很少折磨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
秦未晞记得他的眼睛,乌黑的瞳仁中闪着皎洁的光,有一种和他身份不符的温柔。
和他一起参加的那一次晚宴,她一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大概是徐家的人和他说了什么,那一天,受欢迎的徐家长子始终陪在她身边。
当时的秦未晞心中藏着无法抑制的慌乱,和他去天台时走那一段短短的楼梯,一共十步不到,连摔了三个踉跄。
没办法,十六岁的她还没有驯服脚上这双高跟鞋。
一只温柔的手,动作轻缓地托起她的腰。她的余光瞟到,他的手是握拳的,只是虚搭在她的腰际。
晚宴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呀,你今天终于抬头了。”
他的笑那么好看,温柔得像从天而降的神祇。
秦未晞呆在原地,话音刚落,她的鼻子被轻轻刮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对她做过这个动作,小时候父母很少关心她,大姐为了锻炼她,对她异常严格。
“再不抬头的话,我想,今天我特地做的发型,也许就要白费了呢。”
他夸她,真是个非常礼貌又厉害的孩子。
他说,秦家二女儿冷美人的名号,在G市非常出名。百闻不如一见,真人相较于他们说的凌冽,更多一分可爱。
他牵着她的手,问她高跟鞋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脱下来一会?
二十一岁的秦未晞想起这一天,嘴边依然会露出笑容。
可惜她和他,注定不在一个世界。
她多么向往,自己也能成为这样善良、至纯至真的人,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在这样美好的人身边。
现实极其冰冷,如果想成为领导者,她不能有任何私人情感。
爱虚无缥缈,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所以,她不能放弃自己攥紧的那些权力。
那一天,是秦未晞唯一成为少女的时刻。
剩下的岁月里,她注定只能仰望星空,期望自己是那唯一的月亮,所有星星都围在自己身旁。
尽管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偶尔……也要允许她做一做梦吧……
……
从窄道里挤出,女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手机铃在这时响起,她看了一眼,自己居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大多是大姐打来的,自从她出嫁之后,姐妹间的联系少得可怜,她不明白大姐在这时有什么要找她说的内容。
电话在她面前挂断。秦未晞摇了摇头,反正她马上就要坐车回家,有什么事可以回家再说。
往前走了二三十米,原先停在那儿的车不见踪影。
G市那时的治安还不太好,秦未晞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以为有当地的团伙埋伏在那儿,等着她走过去后将她迷晕。
这时的她才想起,自己得先看一眼大姐给她发的短信。
“他去接你了。”
前面的消息太多,秦未晞来不及一下看完,只能艰难理解最后一句。
他,他是谁?
“去街角等他。”大姐的消息又一次发来,她懵懵懂懂地往前方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那里。
车后站着一个男人,在G市寒冷的初冬,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西装。
他很高,气质很好,但和徐家长子不一样的是,这个男人没有那种儒雅的感觉,虽然是桃花眼,眼角却向里勾了勾,暗藏着城府。
不过,秦未晞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现在街道上的人中,他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冷血、淡漠,这是宋星辰给秦未晞留下的第一印象。
他含了一支烟在口中,烟圈在空气中袅袅上升。秦未晞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平时一定不抽。
握烟的姿势生疏得可怕,不懂过肺,嘴里含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吐出来。最重要的是,他的牙健康到完全不像个烟民。
没有会抽烟的人,是这样仰着头吸的。他的眼睛被烟呛得猩红,却还是不肯松口。
秦未晞笑了。她觉得,那是一个傻小子。
*
宋星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时要突然点一支万宝路。
二十一岁,他独自一人来到G市,其实也不太清楚那些人情世故。
父亲说,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让他去见见人。他坐上私人飞机,就那么去了。
飞机刚落地,宋星辰在当地提了辆车。尽管这不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用来接人大概也足够。
他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先去了一躺那个表面富丽堂皇、实则处处充满腐朽的家。宋星辰对于一个地方、一个人的“气息”,总是特别敏感。
秦家对他来说,是快要坏掉的葡萄酒的味道。
而秦未晞,那个缓缓沿着街边走来的、G市出了名的“冷美人”——
她穿了一双暗红的高跟鞋,加一身高定黑色风衣,原本就长的腿在黑红的映衬下更加美。
齐肩短发挽在耳后,明明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看起来却有一种独特的成熟感。
从车里走出来的宋星辰忙不迭躲到另一面。他从副驾驶上掏出一盒从来没开封过的烟,认认真真把包装纸撕开,然后从中抽出一支,动作过于着急,甚至让那支烟在怀里翻了个跟斗。
手抖得拿不住烟盒,胡乱把烟往嘴里一塞。宋星辰莫名觉得,秦未晞一定喜欢那种倚靠在豪车上、看起来成熟又高智的男人。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毫不相关的灵感,但还是这样做了。
那支烟被含得发软,他终于承认,自己真的一点都不会抽。
优雅的女人离他越来越近。秦未晞走路也很有腔调,她是用胯骨带动腿迈步的,每踏一步,腰上那块若隐若现的骨头就突一下,看起来格外撩人。
秦未晞饶有兴趣地在男人面前站定,双手抱在胸前,心定气闲地换了条腿做支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凑近这么一看,少年脸上还很青涩,眉眼间残留着些许稚气。
尽管叼着一根万宝路,难闻的烟草味也遮不住他衣服上自然的清香。
她只是轻笑了一下,最终没有戳穿他愚蠢的谎言。白皙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嘴唇,她顺手把他叼在嘴里的烟拿走了。
秦未晞终于明白,大姐的消息里究竟装着什么内容。
年轻的男人,家里人把她的司机调走,让他来接她……
这些暗示都太明显,她和他,大概被当成了联姻的对象。
“你不会抽烟吧?”
美得惊人的女人对他浅浅笑了一下,像冰“刺啦”裂开了一条缝。
宋星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上车吧。”她没再说什么。
车上的氛围太沉闷,对方好像完全不说话。秦未晞一手撑着车窗,下巴架在手腕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你几岁?”她突然开口,车里没有其他人,宋星辰知道,她在问自己。
“二十一。”
很好听的声音,像在高脚杯里碰撞的红酒。
“我也二十一,生日在二月。”秦未晞的右眼跳了一下。
“十一月。”宋星辰即答。
比自己小。秦未晞心想。
直到车停在秦家大宅门口,两人都再没说过一句话。
父亲坐在客厅里,从他们的交谈中,秦未晞知道,这个男人叫宋星辰,一个人从S市来到这里,这次主要是为了见她一面。
她有些意外。二十一岁,一个人来提亲吗?
可惜她并不打算这么早嫁人。秦未晞学了很多管理方面的知识,父亲刚同意她管辖公司旗下的一个品牌,如果她能做出成绩,以后就没有那么被动了。
想都没想,她当场提出了拒绝的观点,说的那么轻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阿爸,我暂时不考虑结婚。”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儿一直很听话,这么直接地提出反抗的意愿,还是头一次。
“再说。小宋辛苦了,去客房休息吧。”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父亲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
看到父亲的态度,秦未晞也径直上楼,重重关上房门。
客厅里,家中管家带着面无表情的宋星辰,走向安排给他的客房。
路过秦未晞的卧室时,宋星辰停下脚步,注视了几秒。
“怎么了?”管家笑眯眯地问。
“没什么。”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
她卧室的门是木头做的。仅此而已。
*
四年后,整个G市如秦未晞预测的一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不过,过于清醒的看客,通常也将自身的悲剧算了进去。
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宋星辰几乎认不出这儿是当初富丽堂皇的秦家。
空荡荡的客厅没有亮灯,地上是摔碎的玻璃杯,碎渣到处都是,头顶的吊灯摇摇欲坠。
秦家大女儿成了年轻的寡妇,丈夫去世,她不得不独自养育一儿一女。
不得已回到秦家,彼时的秦家陷入金融危机的风波中,小弟还没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无论秦未晞怎么努力,还没积累到的阅历和过于卓越的眼界,让她疲惫又无助。
她明明能看到一切,四年前就看到了今天的结局;她明明清楚,自己只要这样做,秦家一定能挺过去……
可是,父亲不肯给一个女儿放权。
她所有的假设,建立在她能完全掌管秦家的基础上。
也许她是错的,也许她其实做不到,也许她是个空口白牙的魔鬼——
可那又怎么样?连一个机会都没有给她。
他走到那间卧室前,木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不知道是谁干的。
昏暗房间透进光的那一刻,恍惚之间,秦未晞以为是那个温柔的徐家大哥来了。
她一只手遮着眼睛,颓废地抬头,想就这样自暴自弃地以狰狞面容示人——
进来的是宋星辰。他比起前几年见面时成熟了太多,看见他尖头的皮鞋,秦未晞一时没认出来。
但当视线移到上方,想起熟悉的脸时,她慌张地捂住下半张脸,急急忙忙跑向洗手间,舀了一捧水,狠狠搓了把自己的脸。
宋星辰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狼狈的样子。她出来的时候,还是很漂亮,发梢滴着水。
只有在宋星辰面前,她不能是那样的。
“和我回S市吧。”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秦未晞张开嘴,刚想用颤抖的声音说“不”,对方先一步接上刚才的话:
“你认识的徐家女儿,已经嫁去远方了。”
她,她吗?
秦未晞眼前出现了那张同样冷漠的脸,她是她认为最不可能结婚的人。
就连她……
虽然这时的自己还不太懂,不过富有远见的秦未晞,还是隐约地看见了未来她会用生命难以承受之痛领悟的道理——
一切的爱、恨,在活着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可以变成任何人,唯独不能一捧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