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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去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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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什么声音?
“鹤南中学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安全。”
好像在公交车上,还有好熟悉的站名……
宋三惜疑惑地撑开眼皮。
几列黄色塑料座椅,中间隔着狭窄走道;再往前是空旷的乘客站立区,上方吊环拉手还在晃动;车厢两边侧顶贴有标语,“欢迎来到盛江市”,“建设美丽盛江,从你我做起”。
他抓着座椅靠背起身,茫然地扫视车厢——他是回老家了没错,但他记得自己已经跳崖——难道崖底下有个公交车站?
汽车再度起步,惯性让他踉跄几步,扑到了前面一个大爷的座位背后。
大爷转头瞅他,“干嘛呢小伙子?”
“我……我们在天上,还是地下?”宋三惜开口,嗓音有一种许久没说话而导致的沙哑。
“你睡糊涂了吧?咱们到鹤中站了,看你背着书包像个学生,下车还是不下车啊?”大爷声气十足,干脆替他喊了司机,“师傅,刹一脚,人没下完!”
他攥住肩膀上的书包带子,呆呆地下了车。
鹤中,学生。
这是传说中临死前的走马灯,还是谁专门跟他开的玩笑?
宋三惜杵在人行道边沿,像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一样打量周围。
马路上没有随处可见的共享单车、外卖骑手,拉客的三轮停了又走,担一肩剃头挑子的手艺人吆喝着从他身边经过……现代化的触角似乎还未延伸到这里,目之所及,一点点和记忆里那个充满市井气息的老盛江重合。
尚且热辣的阳光晒得背心发热,他挪到行道树下,摸遍全身的口袋,摸出一小沓纸币、一包手帕纸和一部手机。
他已经很久不用现金。而这部手机,他认得出后盖上印的那个知名品牌商标,可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用过这款、这一款又是什么时候上市。
一个离奇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他捻了捻左手拇指,尝试摁到指纹解锁区域。因汗水和难以抑制的手抖,摁了三次才直接解锁、唤醒屏幕——
2015年10月3日,13:46。
网络正常,浏览器搜索“北京时间”,也和系统时一模一样。
这让宋三惜头晕目眩。他撑住额侧缓了缓,打开手机照相,调到前置摄像头,举起手机对准自己。
镜头里的脸苍白憔悴,眉骨略高、眼裂略长、右眼底下还有一颗痣,是他本人没错,但眉眼间的青涩却十分陌生,完全不像成年已久——
分明是他年少时的模样。
老天爷!
他慢慢把手机揣回口袋,望向天空,炽烈的白日刺痛他眼球。
如果上天真的让他一跃回到十年前,为什么不能让他回到更往前的时间?
哪怕再早半个月,他就能再一次见到妈妈,和妈妈说说话。
时隔多年,宋三惜仿佛回到了得知父母去世的那两个瞬间。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慢慢弯腰蹲下,用膝盖抵住胸膛,蜷缩成一团。
巨大的悲伤与彷徨淹没了他,压着他,让他一时无法站立呼吸。
“你还好吗?”
一道低而不沉的年轻男声在他侧前方响起,语气明显犹豫不决,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能问出这句话。
宋三惜一动不动,希望对方得不到回应就能自觉走开。
谁知对方磨蹭了一会儿,坚持问:“同学,你是生病了吗?需要我帮忙打120吗?”
“谢谢,不需要。”宋三惜吸了吸鼻子,把头稍微抬起一点点,拿纸巾擦干净满脸的痕迹,发现覆盖自己的阴影还没有移动。
他有些烦躁,干脆仰头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固执、没眼色,看不出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对方应该也是鹤中的学生,穿绿白夹克配黑色长裤的秋季校服,背着4K的画板包;个子挺高,需要他再往后仰、把脖子抻得溜直——
阳光好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勉强从指缝中看见两片干燥的嘴唇,然后是贴着创口贴的鼻梁,左边颧骨还有一点淤青;再往上,略长的刘海几乎要盖住眼睛,若非是从下往上的角度,恐怕难以看清这双眼的瞳色很浅很浅……
五官于脑海中组成一张完整的脸,对应的名字似乎很突然却又并不让人惊讶地一同浮现。
岑川。
这该死的记忆力,宋三惜竟不知自己应该作出什么表情。
过去十年,他考很远的大学,留在沿海工作,除了祭拜父母从不回老家,以此避开所有能联系起那段过去的人和事。那些没能随时间更新的脸在他脑海中渐渐模糊,于是他认为,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都将退化成一个个便于在记忆中存储的单调符号。
直到这一刻,作为高中生的岑川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立刻就唤醒了关于这个人和那段日子的一切。
记忆犹新,彷如昨日,他才发觉自己又在欺骗自己。
他忽然很愤怒,猛地站起来,“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不要随便在大街上发善心当好人?”
结果刚刚站直,就感觉一阵晕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好在岑川反应快,连忙扶住他双肩,“你的状态看起来很吓人,像是随时会昏倒……”
宋三惜就着搀扶缓了缓,能站稳之后立刻拉开距离,“蹲太久,低血糖发作而已。”
岑川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局促垂下,过了几秒,才低声解释: “我怕因为我犹豫没有帮你,会让你发生不好的事。”
见死不救的话,大概会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
宋三惜听出潜台词,皱眉道:“我好得很,不会让你有机会产生那些无用的愧疚情绪。你可以走了。”
“……哦。”岑川低垂的头点了点,一手攥住画板包包带,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鹤中的南校门就在这条文曲巷中间,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宋三惜已经想起,自己这会儿应该也要回学校。
2015年9月末,母亲后事处理完毕,亲戚们争吵几天之后,他自己选择将户口转到了外婆名下。外婆由舅舅一家照顾,他不想给老人添麻烦,也不想住在舅舅家里哪怕只有几天。
于是国庆还没有收假,他就用参加补习课的借口提前回校。
也是在这一天,他回到学校,在男生宿舍楼中间的夹道撞上了霸凌现场。
被霸凌的人就是才将离开的岑川。
少年走远的背影还在视野内,宋三惜可以叫住他,然后提醒他,或者跟他一块儿走、带他避开那几个人。
然而,宋三惜什么都没做,就这样静静地目视对方消失在校门后。
半晌,他想起自己还背着一个书包,便打开看了看。
iPad、练习册、文具包、几件夏季衣物和一些钥匙之类的零碎东西不谈,找到了一张宇宙行的银行卡,一张有效期限是2015.01.03—2025.01.03的身份证,还有一张学生证,身着校服的半身照下面写着——鹤南中学,高2017级(2)班,宋三惜。
他把学生证拿出来,重新背好书包,深吸一口气,拔腿走向学校。
鹤中进出并不严格,师生都是刷证过闸门。迎面一座音乐喷泉,环形池台中间矗立一尊高大石雕塑像,塑的是创立鹤中那位古代著名教育家——鹤南是寄宿制私立中学,历史深厚,收费昂贵,师资优越,升学率在全省都是拔尖的。
宋三惜上辈子给母校拖了后腿,最后只考上普通一本,但毫无愧疚之心。
他绕过喷泉雕像,穿过迎春广场,继续往前直走就是高二教学楼慎远楼。他应该直接上楼去教室,腿脚却不听使唤,一步比一步沉重。
有道德的人才会陷入道德困境。
这个地狱笑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脑海中,让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咬牙再咬牙,终究是转向慎远楼左侧回宿舍的柏油路。
不死心,那就到现场看看,好好回忆一下十年前——现在应该说是上辈子,自己怎么给自己找罪受。
学生宿舍叫芳草园,一共ABCD四栋小楼围成方形,男女各两栋,中间隔着几块小草坪和花坛。
男生住的A、B栋更靠北端,楼后面种着几棵香樟树,繁茂枝叶伸出围住校园的两米高铁栅栏。墙外隔条公路是一座漂亮的小山,被规划进市政公园建设,正在开发中。
2015年,校园视频监控系统尚未全面普及。
鹤中的围墙上隔五十米才有一个摄像头,每栋宿舍楼也只有出入大门那儿才有监控,两栋宿舍楼中间的夹道,恰恰是个盲区。
宋三惜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园区,一路都没遇见别的人,安静得要命。直到走近A栋,再往前两步就能拐过外墙角,看见夹道有没有发生什么。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墙上。
他停下脚步,贴墙而立,没有跨出最后两步。而是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和妈妈的聊天框,按住“说话”。
下一刻,便有人瓮声瓮气地吼道:“问你话呢,昨晚上叫你来红雨,为什么不来?知道我们和宸哥等你多久么?嗯?”
这声音就像有头牛在耳道里乱刨,宋三惜迅速回忆起是同班一个叫张泽宇的体育生,练铅球的,力气很大。
“……我没答应来。”岑川回应低沉得有些虚弱。
体育生怒气更胜,“来不来,是你说了算的么!”
一时间,只有拳脚相加的闷响,间杂助兴一样的辱骂。
宋三惜歪头盯着手机语音输入界面。
上辈子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被吓了一跳,着急忙慌跑去生活老师宿舍,没找到人;又跑到挨着宿舍楼不远的图书馆,将当时的值班老师请过来,阻止那些人继续施暴。
这场他认为是“霸凌”的单方面殴打,后来被德育处定性为“打架斗殴”,双方互相道歉,各提通报警告一次。
岑川没有提出异议,哪怕头上缠了两个月绷带。
如今重回这一刻,他甚至有些不解,为什么他会以经年噩梦的代价,去搭救一块没长嘴的石头?
这不是一个理性人能做出的选择。
就当没看到没听到。宋三惜自认为下定了决心,把手机扔进书包,走出墙体遮掩。
他的宿舍在B栋,从夹道前经过合情合理。
大约是没料到这会儿还有人来,暴力与骂声一并停滞。
突来的寂静会让人下意识不安,宋三惜难以自制地侧目。
夹道里竖着的有四个人。
半跪在地、高举拳头的,就是张泽宇;拿手机在旁拍视频的卷毛小个子叫许桐浩,和岑川一样走美术特招入学。
在这一组人更后面,一手端奶茶、一手抱外套、臂弯里还挎个腰包,囊瘦像个猴子一样的,叫郭奇良;唯一一个还在倚墙玩手机、没有看向他的男生,就是这几个人当中的老大,李居宸。
宋三惜本打算瞟一眼就赶紧走,但这一眼像是有定身诅咒,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他把他们每一个人都记得太过清楚了,清楚到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不是重生,而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否则,他怎么会有十年如一瞬、时间根本没有流动过的感觉?
血液加速上涌,太阳穴突突地搏动,和心跳一起共振,咚咚咚咚——
宋三惜定了定神,眼角余光瞥到蜷缩在这几个施暴者脚下的人。
干净的绿白校服染上尘污,刘海被汗和血浸湿,全糊在一边盖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就完全地裸露在外。
像浅灰色的冰川,静静地望着他。
而那只画板包,一来就被放到了安全的位置。
宋三惜先前被低血糖中断的无名火骤然再次汹涌,他完全对上岑川的目光,“为什么不喊,不求救?”
“宋三惜你什么意思?”张泽宇不满,挥了挥拳头,“想管闲事?”
“我没有问你。”宋三惜面无表情,只盯着岑川,甚至半蹲下来减少高差,“听不懂我的话?”
“那我再直白一点,岑川,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不向我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