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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如磐石 ...


  •   岑川不答,只有眼珠子动了一下。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犹豫,但在宋三惜看来,就好像在说——

      有用吗?
      能得救吗?

      真会火上浇油啊。
      宋三惜抬起自己的手,肉眼可见在颤抖。

      重生也治不好精神病。
      可怎么办?

      “……你俩演电视剧呢?宋三惜,不关你的事哈,识相就赶紧滚蛋。”许桐浩回头看了眼李居宸,没见反应,便将手机对准宋三惜。
      视频还在录制。

      宋三惜下意识撇开脸。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咬住下唇肉,强迫自己回正。
      好歹多活十年,还学了那么久的防身术,不能太怂。

      “我也不想管。”
      防身术的第一目标是快速脱身。面对危险境地,远离才是最优做法。

      但是,他卸下书包,扔到墙根。
      “躁狂发作,没办法。”

      许桐浩乐了:“你神经病啊!还躁狂,我看是被疯狗咬了没打狂犬疫苗,所以上这儿找打来了!”
      “这种整天抱着书死读书的呆子,老子一拳就能打得满地找牙,凭哪样在这儿汪汪叫?”张泽宇将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提拳快步朝宋三惜走来。
      话音未落,便挥出一记勾拳。

      宋三惜早就绷紧神经,身子提前一侧,轻巧躲过这一拳。下一拳紧随而至,他脚下踩住不动,上半身往后一仰,睨着砂锅大的拳头挟拳风扫过自己鼻尖。
      “就凭你这水平?”他张开右手五指,忽然一步跨上前,和对方面贴面。

      突然拉得过近的距离反而让张泽宇吓了一跳,不自在地吼道:“干什么?有病?”
      “还好你比我高不了两厘米。”宋三惜微笑,四指捏在掌心,自下而上以掌根迅速击中对方下颌,再用力一推——

      正常来说,这一下就算不能直接把人打昏迷,也能让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然而张泽宇只是趔趄了两步。

      ……我17岁这会儿,力量这么差吗?
      宋三惜记得自己在中学时代身体素质很一般,但没想到就这一下,还没把人放倒,自个儿的手被反震得差点抽筋。

      “草,玩阴的!”张泽宇捂住下巴,慢慢往夹道后面退,眼神一直锁着宋三惜,神情恼怒而阴狠。
      宋三惜也一刻不错地接收这注视,并因此感到稀奇。

      他曾和张泽宇有很多次面对面,轻蔑,不屑,猥琐,不怀好意……这些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体育生会露出的表情,像当前这样不爽的模样还真是少见。
      他发觉自己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这是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带来的生理反应,代表害怕,还是兴奋?

      张泽宇退到合适的距离,俯身压低重心,几步助跑,像头疯牛一样冲向他,“去死吧!”
      “难道我是木头做的靶子,能站着让你打?”宋三惜脚跟一转、旋身与他擦肩而过,退到墙边,想笑,就笑出来,“怎么这么傻啊。”

      张泽宇暴怒,反应也很快,刹住冲势转身就抬腿横扫过来。
      宋三惜不想用手,就反身蹬上楼墙,借力跃起,避开对方的扫腿,顺势一脚精准踹中送到跟前的膝盖内侧。

      “啊!”张泽宇一声惨叫,跌坐在地。
      宋三惜落地,再用尽全力一脚踹上他胸口,看着他“砰”地撞上另一面墙,一时爬不起来,只能蜷缩着缓解疼痛。

      使用暴力好像不难。
      虽然几个动作就让他心跳快得不正常,脑子发昏,有种要脱力的感觉。

      他想起刚学防身术的时候,他问老师,遇危险先跑,如果跑不了怎么办?
      那位老师说,那就想办法尽快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然后特别提醒他,暴力是有必要的,但一开始就想着使用暴力不是好事。

      率先施暴不是好事。
      所以反证,用暴力阻止暴力,是好事吧?

      “不是吧……”许桐浩惊讶得举不住手机,“张泽宇怎么忽然连宋三惜都打不过了?不对,宋三惜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能打!磕药了?”
      他连连回头,试图引起老大注意,“宸哥,好像不对啊,张泽宇他……”

      “闭嘴,别影响我操作。”被求救的对象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不耐烦抓过身旁人端着的奶茶就砸向他。
      许桐浩猝不及防,没能完全躲开,奶茶杯子先砸到他肩膀然后弹到地上,杯子碎裂,黏黏糊糊的液体淌了一地。他外套和裤脚都沾上了奶液,连忙掏纸巾去擦。

      宋三惜没有理会另一边的插曲,径直走向张泽宇。
      怎么没早点发现,再高大的个子,只要从竖着变成横着,摊成一大坨烂肉,就没那么可怕了呢?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老子是一时不小心……”张泽宇伸手撑地试图爬起来,因为穿的短袖,裸露在外的胳膊擦伤一片。
      宋三惜一脚蹬在他撑起的半边肩头,蹬得他上半身再次撞到墙上,然后俯身双手拎起他的衣领。

      他屈膝要撞,忽然听见岑川大喊。
      “小心——”

      随之传入耳中的还有破风声,从脑袋一侧传来,速度之快甚至吹动了他几缕碎发。
      宋三惜瞄到一根棍棒的残影,来不及转头看清就条件反射低头去躲——没躲过去。

      头上剧痛,他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想,原来17岁的我不止力气不够,反应也好慢啊。
      他试图转身去看拿棍棒敲自己脑袋的是谁,心念才动,便眼前一黑。

      “宋三惜!”

      ……

      “宋三惜,当事人都和解了,你为什么还要扭着这件事不放?”
      “同学之间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但这矛盾不是深仇大恨,就算打打闹闹一时没收住,也远远没到需要闹进警察局的地步吧?你是不是因为你妈妈去世,心态出了问题一直没调整回来,才一直钻牛角尖?”

      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当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课本、试卷和练习册环绕的工位上,对站在面前的学生苦口婆心。
      说到激动处,放在办公桌上的手不时就敲几下。

      “整件事跟你有多大关系?你作为学生,学习才是你当前最应该关心的事,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你的学习好吗?”
      “你听老师的话,不要再胡搅蛮缠,把心思放回正道上,不然老师真的要对你失望了。”

      钻牛角尖、胡搅蛮缠、心思不正。
      被教训的学生从头到尾沉默听训,最后才问:“老师,那是我错了吗?”

      “宋三惜,你和李居宸他们不一样。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要比其他同学更懂事、更知道利害才行,你明白吗?人要学会适时低头。”
      老师叹口气,面目和身形都融进斑斓的颜色里,唯余咒语一样的话不断回响。

      这些一模一样的句子像是有实形的丝线,每回响一次就增添一条,层层叠叠交织成网,将遗留在这个诡异空间里的学生缠绕包裹。
      不知过去多久,那反反复复的“要学会适时低头”越收越紧,贴着皮肉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

      能不能别吵了,头好疼——

      猛地睁开眼,宋三惜缓了缓呼吸,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左手还扎了针挂着吊瓶。
      再往床边一看,岑川抱着他那个画板包坐在陪护的椅子上,正打瞌睡。

      他坐起来,伸手把他摇醒。
      岑川甩了甩头,迷蒙了几秒钟,才讪讪地朝他露出一点笑:“你醒啦……”

      宋三惜指了指吊瓶。
      岑川忙说:“哦,你是那个、轻微脑震荡,拍了CT没有大问题,医生说先观察,不急着治疗。另外你还有低血糖,营养不良,所以输的这个是葡萄糖。”

      脑震荡,营养不良。
      如果不是自己的话,听起来还有点可怜。

      宋三惜用右手摸了摸自己颅顶左侧,想看看挨那一棒的地方肿没肿,结果一碰就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赶紧缩回手,问岑川:“你看到了吧?谁打的我?”

      “李居宸,用的棒球棍。”
      “果然。”宋三惜猜就是那个畜生。

      他望着输液瓶好一会儿,又问岑川:“17岁的我太过弱小,所以没能打赢架,没能反抗成功,也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吧?”
      后者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有些呆呆的:“为什么要原谅?”

      “不可以原谅吗?”
      “……可是你没有做错事啊。”

      “也对哦。”宋三惜接受他的说法,“做错事了才需要原谅。”
      如果弱小不是我的错,那我错在哪里?

      为什么我还是会因为想起自己当初的弱小,就愤怒不已?

      宋三惜想不出答案,不想了,“你帮我垫的医药费?”
      岑川低下头,点了点,“嗯。”

      宋三惜摸出兜里的纸币,把七八张大面值的全抽出来,理好了递给他,“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岑川不愿意收,“没那么贵,而且你为了帮我才会这样……我应该给你出医药费的。”

      “算了吧。”宋三惜把钱卷起来塞进他手里,注视着他,“把诊断报告和缴费单都给我,我会去找李居宸要。你,”他隔空虚点自己的脸,“你可以用剩下的钱去把你的伤也处理一下。”
      岑川挨打也不轻,但瞧着只是擦了擦血迹。额头被刘海遮住看不清,但一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下巴还有一块拇指大的擦伤,原本颧骨上的淤青反而变成了最不起眼的痕迹。

      “我宿舍有药膏和酒精,棉签和纱布也有……”他小声说,悄悄抬头想看一眼宋三惜的反应,结果正好对上目光,又赶忙低回去,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他捏着那几张粉红纸币,几根指头攥了又攥,隔一分钟才继续发出声音:“其实,看到你打架,我很震惊。”

      宋三惜:“因为我在这之前从不打架?”
      岑川说不止是因为这个,“我听到过班上的女同学讨论,她们说你像西幻小说里的吟游诗人,忧郁、心地善良,因为你会救树上摔下来的雏鸟和冻得快要死了的流浪猫。”

      宋三惜想不起自己有没有救过雏鸟和流浪猫,除了那些事,其他记忆竟然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应该听错了吧,她们不可能这么说我。”

      “是真的!”岑川声气都高了些,想证明自己没有说假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急得抬头求救一样看着他:“你不是说过,不要随便发善心当好人吗?但你还是站出来帮我了。”
      “所以?”宋三惜疑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岑川被问住了,冥思苦想半晌,忽然带着椅子向病床挪近了些,“你帮了我呀,说明你就是很好。我们,我们……”闭上眼,豁出去一般说:‘我们以后可以做朋友吗?”
      宋三惜眨眨眼,“就这样?”

      岑川敏锐察觉到他的态度,慢慢睁圆双眼,“不行吗?”
      宋三惜想了想,“我的书包你有带上吗?”

      “啊,带上了,在这里。”岑川从床头柜下层拿出他的书包,放到他面前被子上。
      宋三惜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向他晃了晃,对他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我这里有张泽宇殴打你的录音,可以作为他们在学校霸凌你的证据,你愿不愿意拿着证据去德育处举报他们?

      他调出那段录音点开。
      岑川面露惊讶地听完,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宋三惜再道:“你要是不敢,我可以帮你去举报,你只要别跟他们私下和解、搞翻供那一套就行。”
      并且不容对方再拖延思考,“现在就告诉我,愿不愿意?”

      岑川抿住唇,眉毛鼻子纠结地皱到一起,最后轻轻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

      两世没有分别,宋三惜便懒得听他再多解释,“你看吧,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怎么做朋友?”
      而后把手机连带书包一起拎到床头柜,闭眼往床上一躺。躺得太快,牵动头颅患处又是一阵疼痛,但他咬住唇没有哼哼出声。

      总而言之,被直接拒绝。
      岑川又一次低下头,将怀里的画板包抱得更紧,掌心那卷人民币也被攥得几乎变形。

      病房里安静下来,共处的时间在葡萄糖滴滴答答流动中消耗殆尽。
      挂完水,宋三惜问过值班护士,可以直接回家,便提上书包离开医院。

      岑川跟着他从病房到护士站再出医院大门,一路上一言不发。
      直到在大街上,四下无人,他才豁出去一般叫了一声“宋三惜”。

      “嗯?还有事?”宋三惜驻足,侧对着他等他开口。
      岑川依然抱着他的画板包,深呼吸好几次,才说:“你知道么,我不希望别人对我发出善意。”

      宋三惜:“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不该出现在学校?”
      岑川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快速说下去:“因为我一旦接受,就会既担心无法回报,又会忍不住索求更多。但大多数人的善意都只是顺手而为,不指望我回报,也给不了我更多。我会忍不住埋怨,然后反省自己为什么不知足、不懂感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宋三惜审视他片刻,说:“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回避型依恋’,渴望亲密关系又害怕在其中受伤,所以一边渴求一边焦虑,得到之后就是疏远。岑川,你现在想和我做朋友,以后呢?”
      “在我看来,亲密关系的意义是建立长期、稳定、相互的情感支持。而你,真的能处理好持续性的、有深度的关系吗?”

      “……嗯。”岑川第一次听说他提到的心理学名词,并不了解具体含义,只是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机会,“我在学校没有朋友,不知道怎么和人做朋友,就……我可以学的,只要你愿意……”
      他说不下去,只能紧张地看着他。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秋老虎架着热风把他刘海撩向一侧,露出的浅色眼眸里满含祈求与希望。

      宋三惜莫名想起一句经文,笑了一下,带着嘲讽。
      “Attā hi attano nātho, ko hi nātho paro siyā?”

      “我不是生活幸福到有余裕分给别人的人,也和顺手行善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岑川,我拒绝和你做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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