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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无可恋 ...


  •   “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闹铃不停地响。

      23:45。
      宋三惜关闭文档,关机,把笔记本、鼠标和电源线都收拾进电脑包里。洗漱完毕,再给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添满热水,熄灯上床。

      十月上旬,夜里渐有凉意。
      他掖好被子,阖上双眼,想象自己窝在一朵柔软的云里,从脚趾到头皮有次序地放松。

      30分钟后,他半坐起来,摸黑抓到保温杯,喝了一小口热水。
      半开的飘窗外面传来汽车引擎轰鸣,小孩突然哭闹叫醒了两个大人,间杂觅食的流浪猫一两声“喵呜”……他听着所有声音从出现到消散,一点余音也没有了,才又喝一口水,重新躺下。

      鼻子吸气4秒,屏气默数7秒,张嘴呼气8秒。
      循环一次、三次、八次……

      记混了数到多少次,宋三惜再次坐起,摁亮手机瞟了一眼。
      01:53。

      他捏了捏鼻梁骨,放下手机,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到一板药按下两片直接丢进嘴里,抿一口水仰头吞下。
      这只黑色基础款保温杯从大学用到现在,保温效果已经不是很好,水只剩微热。

      静候几分钟,药效上来,手脚开始发软。
      像是全身被罩上一层黑纱,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意识下坠、分散、消融……

      无限混沌之中,只剩一点微小、渺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天边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宋、宋什么来着……”

      “宋三惜。”

      “那个怪胎。”
      “死同性恋。”

      “我听说他有那个病。”
      “好恶心,为什么不让他退学?”

      “喂,宋三惜,叫你呢!别想跑!”
      “大家快过来看,这个视频里的人是宋三惜么……”

      远在天边的声音忽然化作许多飞虫,翅膀极速振动飞到他屋里,一下密密麻麻地落到他身上、变成浑身满是黏液的多足虫,争先恐后往他耳朵、鼻孔和嘴巴里爬——

      “不!”
      被子一下踢开,宋三惜双手抓挠着翻身爬起,瞪圆眼睛拼命喘气。

      月光幽幽淌在床前地板上,风吹动窗纱,极简的房间里一切完好。
      他捂住耳朵、再移到口鼻,反复摸了几遍,才把手伸向床头柜。

      脱漆的杯盖拧开、拧紧,滋呜刺耳。
      半杯冷水浇透脏腑,宋三惜因药效变得混乱的思绪慢慢聚拢——

      不该吃药的。
      靠脑力劳动谋生的人,一直吃药要是把脑子吃坏了该怎么办?

      想到工作,宋三惜又看一遍手机,和上司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11点。
      现在是04:28。

      距离日出时间还有1小时39分钟,他再一次躺回床铺。
      这次额外加了一个枕头,把脑袋垫高,呼吸就变得顺畅,可以用更舒适的姿势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在无数个夜里一成不变。

      ……

      “滴滴——滴滴——”

      06:06。
      宋三惜关掉闹铃下床,整理好床品,洗漱,把昨晚买的即食早餐吃完,收拾好垃圾,背上电脑包出门。

      步行、地铁转线,出站口不远有家咖啡店,往常他会顺道买杯黑咖啡,在去公司的路上喝完。
      至于今天,他不想再靠咖啡因提神。

      08:50,写字楼里人来人往。
      宋三惜进入部门楼层,和先来的同事互相问好,到自己工位上,拿出笔记本点开昨晚没写完的文档。

      收尾、检查、润色,增加附件,提交内部OA。

      一个小时后,隔壁小组同事开完会回来,敲了敲他工位的挡板,“宋哥,老大叫你去趟办公室。他看着挺生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宋三惜抬头,“项目没出问题,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同事这才看到他的正脸,顿时一惊,“天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白得简直跟那打印纸差不多,不会又肝通宵了吧?我说真的,你身体还好吗?”
      “我还好,谢谢。”他微微笑了一下,起身去办公室。

      上司叉着腰站在百叶窗前,见他进来就劈头盖脸地问:“宋三惜,你什么意思?”
      “不就是让你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去出席个酒局么?一应支出我都同意走财务报销,你还是觉得委屈。行,咱们退一步,你要真这么不想去,就不能跟我再好好商量?直接提辞职算什么?威胁我,威胁公司?”

      “我知道你是技术派,只在意搞技术,其他一概不愿掺和。但这次没办法,对方公司的周总指名要让你参与这个项目,你一直不肯露面,合同就一直拖着签不了——”
      “三惜啊,你也知道这次合作有多重要,你当菩萨下凡做个好事,成不?”

      宋三惜听完训斥,平静道:“我提交的附件有两张医院报告,您或许还没有看到。”
      “哪里的报告?”上司愣了愣,回到办公桌后重新检查电子文件,看到报告末尾的诊断以及医院公章,脸色变了几变,“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不早说?”

      宋三惜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只是陈述自己的诉求:“我怕再留下去,或许什么时候就会给公司添一条社会新闻。所以,请您签字同意吧。”
      上司看他半晌,撇开视线,“你自愿离职,除了竞业协议规定,额外的补偿可是一分没有。”

      宋三惜:“我知道,我会遵守协议,不纠缠公司。”
      “……行吧,你先把手头项目了结了,我通知HR那边尽快找人接替你。”

      他点头,向对方轻轻一鞠躬,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宋三惜顺利离职,同时和房东谈好了退租。
      精装一室型公寓,他入住两年,添置物品并不多,刚好把楼栋安全通道旁边的大垃圾桶装满。剩下几盆多肉,贴了便签放到楼下花坛,谁愿意要谁就拿走,没人要就添作公共景观。

      房东察看过房子,送他上车,“小宋啊,以后要是还回来发展,需要租房子就联系姐,姐随时都能给你腾一套。”
      “谢谢姐,不过我大概会一直留在家乡。”

      “好吧,家乡是要更方便,压力也小些。那就祝你往后一路顺风,小宋,拜拜。”
      “拜拜。”宋三惜抱着唯一的行李背包,挥手道别,升起车窗。

      网约车到机场,飞机从东部沿海飞越大半个中国,抵达西南腹地最大的城市。再坐一个小时城际快铁,他就能站上家乡的土地。
      但是家乡没有他的家。

      自从上大学之后,他每年只回来两到三次,都是住同一家民宿,这次也一样。
      守在吧台的阿姨认得他,“小宋啊,上上个月你没回来,还以为你今年不会回来了呢。喏,这是我老公上果园摘的脐橙,很甜的。”

      “有事耽搁了一段时间。谢谢您。”宋三惜接过两个大脐橙,欠身道谢,要开一晚单间。
      阿姨:“咋个只住一晚上哦?往天都是要待两晚的嘛,出啥事了迈?”

      “没事,我找到长住的地方了。”
      “哦哦,你要留在盛江了哇!这是好事,我们这地方水好、风景好、教育也好,在这儿安家那是安逸得很。”阿姨很高兴,麻溜地给他开了房。

      宋三惜歇一晚,第二日一大早就退房,到街角拦了辆出租。
      车子很快驶出老城区,驶向城郊一片连绵山脉,最后停在某个山脚。

      冬阳暖照大片山坡,山腰处松柏长青,银杏正黄。
      宋三惜沿着麦冬攀沿的台阶拾级而上,在梯田一样的陵园里穿行,熟练找到一座双穴立碑。

      碑上刻着他父母两人的名讳,碑下存封着父亲的衣冠和母亲的骨灰。

      “爸爸,妈妈,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
      宋三惜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放到拜台右边,里面装的是给妈妈做的桂花糖李子;再拿出他常用的那个保温杯,放到拜台左边,里面打满了爸爸爱喝的枇杷酒。

      “我知道,人活着,要向前走。
      放下过去,并不一定要原谅谁;放下的目的,是为了放过自己。

      这些年,我去学了防身术,还考上了研究生,拿到了不错的offer;我规律地工作、吃饭、运动,很努力过好生活。
      可都没有用,爸爸妈妈,没有用。

      现实世界没有安全岛,我的心里也没有。
      我是受害者,不是幸存者。”

      十年,宋三惜换诊过十几位心理医生,进行了上百次心理咨询和治疗。
      在刻意营造出的环境里,他一遍遍剖白自己,不断重复叙述过去。

      那些应该被“处理”的记忆,渐渐生成一个七面封闭、只有朝他这一面敞开的漆黑空间。
      穿着绿白校服的瘦削少年站在里面,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17岁的宋三惜,父亲事故过去三年,母亲刚刚离世。双方亲戚争当他的监护人,他实在受够了,便独自回到学校。他在学校也没有一个朋友。
      他那么安静、那么省心,如果朝着未来的唯一通道也被封闭,他是不是就会被彻底封死在过去的棺材里?

      直到27岁,宋三惜依然无法给自己答案。

      如果27岁的我忘记、放弃、丢下17岁的我,独自往前走,去过新的生活,那还有谁会记得17岁的我,记得我在17岁遭受过的一切,记得我的恐惧、痛苦、挣扎和愤怒?
      那新的生活会让27岁以后的我感到幸福,心甘情愿去拥抱它吗?

      “爸爸,妈妈,我想不明白。”

      宋三惜厌倦了追寻永远也得不到的答案。
      他跪坐在墓碑前,用特意准备好的剪刀,剪下自己身份证一角,再把缺了角的身份证放到拜台中间、贴着墓碑。

      背包里还剩两个脐橙。
      他从陵园出来,连包一起“哐当”扔进了垃圾桶。

      陵园上面是座兴建已久的佛寺,此时虽是淡季又是下午,竟也有香客,对这年轻人的粗暴行为侧目。
      宋三惜没有理会,快步继续往山上走。脱离陌生人注视之后,才发觉自己走到了佛寺山门前。

      红墙庄重,檐宇巍峨,内里传出木鱼经声绵绵不绝。
      他双手合十,对天王殿上供奉的弥勒菩萨做恭喜,然后绕了过去。

      一路往上,依托山势而建的莲池、宝殿、石塔、钟楼依次跌落到他脚下,山道栏杆上雕刻的莲花纹路与梵文经书亦有尽头。
      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一部分人会尝试将希望寄托于外在的庞然大物。

      他也曾求问佛陀,如何才能熄灭痛苦。
      塑在庙宇的金身由铜水浇铸,低眉垂目,不曾言语。

      宋三惜逐渐远离那座佛寺,翻过小山头,穿过树林和公路,走走停停,继续往更高更深的山上去。从黄昏到深夜,从游览区域进入未开发区域,终于爬上最高的那座山崖。
      长风簌簌,吹得他浑身发抖,还又饿又累。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宋三惜在山崖边缘席地而坐,关掉手机电筒,抱着双膝耐心地等。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下一个闹钟响起。

      “滴滴——”

      07:24。
      还有一分钟,就能看到日出。

      他把手机数据格式化,放到地上,然后摇摇晃晃撑起身体。
      天地朦胧,手机屏幕光亮按照程序设定不断减弱,用作壁纸的一家三口合照由鲜艳变得灰黑、直至自动锁屏。

      宋山惜张开双臂,向前慢慢地踏出一步、两步。
      他像一只飞鸟那样投入山林,又像是孩提时代、放学后扑进父母的怀抱——

      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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