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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燃 刀锋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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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以最精准的角度,穿透衣料,刺破皮肉,擦过肋骨间的缝隙,直没入胸腔深处。
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决绝。
“呃……”莫小玖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剧痛。但比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异物感——那柄他曾亲手为她挑选的、镶着蓝宝石的匕首,此刻正埋在他的身体里。
阿月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不停地冲刷。
莫小玖低头,看着留在自己胸前的刀柄。宝石上沾了他的血,红得刺眼。他想起送她匕首那日,她脸颊飞红,嗔道:“这样贵重,我哪里用得上?”
原来,用在这里。
力气正在迅速流逝。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雨水混着血水,在身下积成一滩污浊的暗红。
视野开始模糊。
阿月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扭曲、重影。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声音在远去。
雨声。风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遥远的,却越来越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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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火焰爆裂的噼啪声。
莫小玖猛地睁开眼。
不,不是睁开。是他的意识,坠入了一片燃烧的记忆。
他看见了火。冲天的火。吞噬着雕梁画栋,吞噬着熟悉的院落,吞噬着……人。
七岁那年的莫家老宅。
他躲在厨房角落的大水缸里,缸盖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见——
家仆老李倒在院中,胸口插着箭。
奶娘张妈抱着他的小妹,想从侧门跑,被黑衣人一刀从背后捅穿。
父亲……父亲在正厅前,手持长剑,一身是血,还在嘶吼着搏杀。母亲倒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黑衣人从屋顶跃下。剑光一闪。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下。
黑衣人收剑,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不,他戴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莫小玖永远不会忘记。
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黑衣人扫视全场,似乎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甚至掠过水缸的方向。
莫小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呼吸。
就在这时,黑衣人腰间的一块玉佩,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荡了出来。那是一块青白玉佩,雕着繁复的云纹,下面坠着深红色的流苏穗子。
穗子在火光中晃动。
像血。
画面跳转。
——是山间清晨的鸟鸣。
他跪在草庐前的青石板上,对着那个一身青衣、仙风道骨的男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殷九霄,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再生父母。那夜大火后,是这个男人如天神般降临,从废墟中抱出奄奄一息的他,对他说:“孩子,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温声问。
“我……我叫莫小玖。”七岁的孩子抽噎着说。
“莫小玖。”男人重复一遍,摸了摸他的头,“好名字。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我会教你武功,教你报仇。”
“报仇……”小玖眼中燃起火焰,“师父,是谁杀了我爹娘?”
殷九霄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名字。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恶人。
“记住他们,小玖。终有一日,你要亲手血刃仇敌,告慰莫家七十三口在天之灵。”
“是!徒儿谨记!”
男孩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心中充满感激与仇恨。
他看不见,在他头顶上方,殷九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是杏花如雪的春天。
少女回眸一笑,花瓣落在她发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光。
“公子,你的伞。”
她递过伞,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泛红。
那是他十九年灰暗人生里,第一次看见色彩。
他以为那是命运赐予的礼物。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猎人精心布置的诱饵。
——是灭门夜的水缸缝隙。
那个黑衣指挥者转身时,腰间玉佩的红色流苏穗子,在火光中划出的弧线。
——是拜师那天清晨。
殷九霄弯腰扶他时,剑柄上垂下的、一模一样的深红色流苏穗子。
两个画面,在这一刻,轰然重叠。
原来……真相一直在他记忆里。
只是太痛了,痛到他的意识将它深深埋藏,埋了整整十五年。
直到此刻,死亡来临,所有被压抑的、被篡改的、被掩盖的,才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
现实中,跪在雨地里的莫小玖,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不是□□的痛,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
他一生所珍视的——恩情、爱情、仇恨、目标——全是假的。
他这个人,从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阿月看着崩溃嘶吼的男人,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终于滑落,混进冰凉的雨水里。
莫小玖的惨嚎渐渐弱下去,变成破碎的哽咽。他抬起头,透过被血和雨模糊的视线,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疑问,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彻底的、万籁俱寂的空。
然后,他向后倒去。
后背撞上湿冷的地面,溅起泥水。
视野开始旋转。灰色的天空,破碎的屋檐,阿月模糊的身影,一切都在旋转、融化。
声音也在变化。
雨声……渐渐变成了某种规律的、清脆的“嘀嗒”声。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陶瓷水槽里的声音。
寒冷……被一种奇怪的温暖取代。身下不再是粗粝的石板,而是某种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东西。
黑暗吞噬了最后的光。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他感觉手心一凉——是那块从怀中滑出的、母亲留给他的羊脂玉佩。玉佩沾满了血,温润的玉质在最后的天光里,泛起一层诡异的暖色。
那暖色流动起来。
恍惚中,玉佩的轮廓……好像变成了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