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烬 ...
-
雨不知何时下起来的。
细密的雨丝穿过破损的窗纸，落在莫小玖脸上，冰凉。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冻结、龟裂。
阿月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中那柄镶宝石的匕首还在滴血。他的血。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阴谋得逞的快意，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告诉我这些？”
“因为，”阿月轻轻开口，雨水沿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像一道泪痕，“你至少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她向前走了一步。莫小玖本能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不是被点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锁住了他。他的整个世界，正在她的话语中分崩离析。
“从哪儿开始说呢？”阿月歪了歪头，这个曾让他觉得俏皮可爱的动作，此刻只剩下毛骨悚然的精准，“就从你最珍惜的‘初遇’开始吧。”
“杏花林，三月初七，巳时三刻。”她如数家珍，“你记得我穿的是鹅黄色襦裙，簪一支素银簪子，对不对？因为那本《行事册》第三页写着：‘莫小玖性慕清雅，恶艳色。鹅黄柔婉，素银洁净，可触其心。’”
莫小玖的呼吸一滞。
“那场雨也是算好的。你师父观天三日，断定那日巳时必有急雨。我提前半个时辰守在林子里，直到看见你的青衣出现在小径那头——然后打开伞，走出去，恰好在你经过时，‘不小心’崴了脚。”
她模仿着当时娇柔的惊呼，惟妙惟肖。莫小玖胃里一阵翻搅。
“你扶住我，问我有没有受伤。我说‘无妨’，声音要轻，眼神要躲闪，脸颊要泛红——这些都是册子上标红的部分。”阿月笑了笑，那笑容空洞得吓人，“你当时说：‘姑娘的伞真别致。’那伞柄上刻的暗纹，是你母亲生前最爱的缠枝莲。这也是你师父告诉我的。”
“不……”莫小玖摇头，可记忆却背叛了他。那个雨天，杏花混着泥土的清香，她微湿的鬓角，伞柄上确实有莲花纹——他曾以为那是缘分。
“后来的一切，都是照着册子演的。”阿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菜谱，“你爱去的茶馆，我会‘恰好’坐在邻桌。你练剑的那片后山，我会‘偶然’迷路闯入。你喜欢的诗句，我会‘心有灵犀’地接上下半阙。就连你夜里做梦呓语时喊的‘娘亲’，第二天我都会‘不经意’地说起我早逝的母亲，勾起你的怜惜。”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刺中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莫小玖感到某种支撑了他二十年的东西，正在轰然倒塌。
“那……师父呢？”他抱着一丝可笑的希望，“师父他待我如子，教我武功，授我道理——”
“屠你满门的人，待你如子？”阿月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裂痕，那是愤怒，还是悲哀？
莫小玖浑身一颤。
“十五年前，莫家血夜。”阿月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不是仇家寻衅，不是江湖恩怨。是你师父——江湖人称‘千面鬼手’的殷九霄，为夺你莫家祖传的《山河秘舆图》，亲自带人动的手。”
“你胡说！”莫小玖嘶吼，“师父那夜明明救了我！他从火场里把我抱出来——”
“因为他需要一条‘根’。”阿月的眼神冷得像冰，“莫家祖祠的机关，必须用莫家直系血脉的血才能开启。他杀了你全家，却要留一个活的，养大，教他武功，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等时候到了，这把‘钥匙’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打开宝藏。”
她深吸一口气：“你就是那把钥匙，莫小玖。从你叫他‘师父’的第一天起，你就已经是一把被圈养的工具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大到淹没了莫小玖的耳鸣，淹没了他剧烈的心跳，淹没了所有声音。他看见阿月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世界变成了一幅扭曲的、无声的画。
原来如此。
山上学艺时，师父从不让他下山，说“江湖险恶”。他以为那是爱护。
师父总在他面前提及几个“仇家”的名号，说他们如何阴险毒辣。他心中的恨意被一点点培育起来。
偶尔有山下人误入，师父总会仔细盘问，然后对他说：“你看，外界之人，皆不可信。”
他像个被精心修剪的盆栽，每一根枝条的生长方向，都被设定好了。
“就连你这次‘偷溜下山’，”阿月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把他拉回现实，“也是殷九霄默许的。他要让你‘遇见’我，要让你‘爱上’我，要让你有一个‘牵挂’。这样，到最后关头，我才能成为刺向你最致命的那把刀。”
她顿了顿，轻声说：“新婚夜第一次杀你，是戏。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你死了，方便他后续行事。而今天这第二次——”
她举起手中的匕首，宝石在阴雨天里依旧折射着幽暗的光。
“——是为了确保，你这把‘钥匙’，永远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莫小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子。看着这个他愿意用命去保护的人。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所以，”他问，“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
阿月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很久，久到莫小玖以为她不会回答。
“有。”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你为我挡下那支毒箭的时候。在你明明自己发烧，却把唯一的外袍披在我身上的时候。在你对我说‘阿月，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的时候。”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依旧冷硬如铁。
“但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你的人生是戏，我的又何尝不是？”她向前一步，匕首的尖端抵上他的心口，“我们都没得选，莫小玖。”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