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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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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阀府的朱漆大门便已敞开,院内院外被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裹挟,动静之大,几乎惊动了半座城池。
府门前的青石广场上,数十名仆役正扛着粗壮的木柱搭建戏台,红绸如流瀑般缠绕梁柱,金粉涂刷的匾额“凯旋宴”三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戏台两侧的灯笼串从门庭一直垂到内院,足足挂了百余盏,染红了半边天际。
后厨方向更是香气冲天,大师傅们围着七八口大灶轮番忙碌,蒸屉叠得比人还高,海参、鱼翅、熊掌等珍馐在沸水中翻滚,油脂滋滋作响。
切配的伙计们手起刀落,案板上的生鲜瞬间变成整齐的丝片,旁边的铜盆里,刚宰好的整鸡整鸭码得整整齐齐,等待着入锅卤制。
院子里,园丁们正将从暖房运来的牡丹、芍药、山茶移栽进鎏金花盆,连墙角的缝隙都插上了新鲜的雏菊,姹紫嫣红的花色将这座威严的府邸衬得格外喜庆,却也掩不住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戾气。
宴会厅内,数十张八仙桌铺着簇新的大红绸缎,桌上摆着成套的官窑青花瓷具,银质酒壶与象牙筷子整齐排列。
账房先生领着伙计们清点贺礼,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成了小山,其中日本商会送来的黑漆描金礼盒格外扎眼,盒面上的樱花纹章下,藏着的却是走私军火、掠夺矿产的肮脏交易……
内院的梳妆室早已人声鼎沸。
大夫人身着一袭正红绣鸾凤旗袍,领口滚着白狐裘,头发梳成繁复的牡丹髻,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宝石的红光映得她脸上的脂粉都泛着油光。
她对着铜镜反复调整耳坠,让丫鬟用细棉线绞去脸上的绒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司令归来,我身为正房,自然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派,不能让那些外邦人和偏房看轻了去。”
二姨太则走了西洋路线,一身月白色蕾丝洋装,裙摆缀着珍珠流苏,头发烫成波浪卷,抹着明艳的口红,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眼角眉梢带着挑衅:“姐姐这话可就偏颇了,司令如今偏爱新鲜玩意儿,我这一身打扮,再配上西洋香水,保管让他眼前一亮。倒是姐姐穿得这般老气,怕是要被司令忘在脑后了。”
两人唇枪舌剑间,丫鬟们端着胭脂水粉、首饰珠宝来回奔走,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火药味,谁都想在军阀归来时拔得头筹。
就在这时,沈怀熙披着素色狐裘斗篷,慢悠悠地走出了自己的院落。
她的脸色苍白。唇瓣也没有什么血色,仿佛久病初愈般虚弱。
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素面旗袍,没有任何纹饰,头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只插了一支银质素簪,簪头的梅花小巧素净,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的步伐极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偶尔踉跄一下,抬手扶住廊柱。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清明,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透着易碎的脆弱。
走到庭院中央时,她忍不住捂住唇角,低低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抖,仿佛连呼吸都耗光了力气。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大夫人带着丫鬟迎面走来,二姨太紧随其后,两人目光落在沈怀熙身上,满是轻蔑。
沈怀熙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未散尽的咳嗽声:“大夫人,二姨太。”
大夫人故作夸张地皱起眉头,抬手假意去扶她,指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诶呀,妹妹啊,你怎么总是这样病怏怏的?这司令凯旋的大喜日子,你穿得这般素净,还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们军阀府亏待了你,苛待了姨太?”
二姨太更是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语气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就是啊!马上老爷就要回来了,府里宴请了这么多宾客,还有日本商会的贵客,你这副鬼样子,别到时候扫了大家的兴,看着都晦气!
“我看你还是赶紧回房躺着吧,别出来碍眼了。”她说着,还嫌恶地瞥了沈怀熙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沈怀熙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柔和,装作像是没听出两人话里的恶意,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多谢大姐二姐关心,我身子不争气,给府里添麻烦了。我这就去一旁坐着,不碍着你们。”
大夫人和二姨太见她如此“识趣”,也懒得再与她纠缠,冷哼一声,便带着丫鬟们头也不回地走出府门,直奔街道而去,准备在路口迎接军阀的车队。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怀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缓缓走到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在石凳上坐下,轻轻脱下狐裘斗篷,放在一旁。
清晨的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除了花香与饭菜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她静候着,等待着……
与此同时,许念昕也同往常一样,贴上胡子,换上一身粗布短打,乔装成一个普通的乡下小伙子,从城西那院子一路又逛到了照相馆附近的集市上。
她本是想来观察沈砚青的动向,却发现照相馆的中只有几位学徒在店里忙活,而沈砚青竟不见踪影。
更让她疑惑的是,街上的百姓铺子都格外规整地靠在道路两旁,中间空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几个穿着军装的卫兵正来回巡逻,维持着秩序。
许念昕压着嗓子,走到路边的包子铺前,对着正在忙活的大娘笑道:“诶大娘,您知道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怎么这道儿上这么规整,还派了兵站岗?”
大娘手上的动作不停,笑眯眯地答道:“小伙子,你是外乡来的吧?今儿是咱们这儿军阀凯旋的日子,他的车队马上就要从这儿经过,这道儿是特意给车队留的,街坊们都等着看热闹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许念昕恍然大悟,心里却盘算起来:军阀凯旋,沈砚青不在照相馆,定是被请去军阀府请去赴宴了。若是能混进府里,不仅能观察沈砚青,还能趁机打听些日本商会的交易情报,简直是一举两得。
她看着大娘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不好意思白问消息,便说道:“多谢大娘告知,给我来两个包子吧。”
“好嘞!”大娘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两个肉包,递了过去。
许念昕接过包子,付了钱,一边啃着一边朝着军阀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托着腮帮子思索着混入府中的办法,忽然眼睛一亮:这么隆重的宴席,府里肯定缺端菜、打杂的小厮吧,我这副装扮,这不正好可以混进去嘛,诶呀,真是机智如我!
想到这里,许念昕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来到了军阀府的侧门。
侧门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领着几个仆役清点物品,脸上满是焦急:“怎么回事?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人手不够!再去街上找几个临时的小厮来,手脚麻利点,误了司令的宴席,谁都担待不起!”
许念昕见状,立刻走上前,压低声音,装作有些拘谨的样子说道:“管事的,我来应聘小厮,我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保证不耽误事!”
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有些清瘦。还很怀疑地说:“你?能行吗?”
许念昕急着说:“诶呀,管事的,您别看我瘦啊,我有的是劲儿呢。”
看着旁边的大木桶,许念昕说:“您别不信,您瞧好了!”
说罢,许念昕深吸一口气就把那大木桶抱起来了。
哎呦我,这桶还怪重的…
掌柜的看他是个乐意卖力的,穿着也朴素,眼神老实,又正是用人之际,便挥了挥手:“行,跟我进来吧!到后厨听候安排,端菜的时候小心点,别打碎了餐具,不然有你好受的!”
“诶,好嘞!”许念昕心中一喜,连忙应道,跟着管事走进了军阀府的侧门。
一进府内,许念昕便悄悄抬起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庭院里张灯结彩,宾客们陆续到场,穿着军装的军官、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男人,正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没有看到沈砚青的身影,心里暗暗着急,却也知道不能急于求成。
她跟着管事来到后厨,许念昕被分配了端菜的活计。
她拿起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深吸一口气,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场看似热闹非凡的凯旋盛宴,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她抬眼,却在目光所及处捕捉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她依旧独自坐着,坐在那海棠树下…